再次醒来,他躺在病床上,头痛欲裂。
胸口的伤被人处理过,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挂着输液袋,光线刺眼,现在是白天。入耳的机器声很吵,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他鼻头发痒。
这是在医院?那她人呢?
伤口很疼,他环视四周,目光停在床沿上。
女孩趴在那里睡着了,长发如瀑,鼻梁挺翘可爱t,呼吸均匀。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然天使怎么会骤然降临在魔鬼的榻前?
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心脏剧烈跳动着……
好想摸摸她的脸,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去——
指尖没碰到他,监测心率的仪器突兀地响了一声。
周景仪掀开眼皮,醒了。
他看着她那乌润的眼睛,下意识缩起手,佯装无事发生。
“刺啦——”一声。
凳子划过地面。
她站了起来。
这就要走了吗?好舍不得,好想挽留……
不待他开口说话,一只柔软的手,忽然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耳朵像是失聪一般。
谢津渡睁大眼睛,错愕地望着她,脊背僵硬,像是一块泡了许久的腐木。
不,这一刻,腐烂的木头正开着粉色的小花。
她说:“烧退了,我去叫医生。”
额头的温热撤离,他的脸颊和耳朵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觉得她手心好软,好喜欢。
半分钟后,病房里乌泱泱挤进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的病情。
谢津渡听了个大概,他胸口的伤没有大碍,但头部遭受过重击,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失忆。
他确定自己的记忆还在,周景仪却在此时走近,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他的心在发抖,呼吸急促,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要是这会儿他身体没有问题,她肯定像和七年前一样无情地抛弃他。
一个阴暗的想法爬进脑子……
不,他不能那么快好起来,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当主治医生过来询问他感觉如何时,他茫然地反问了一句:“我是谁?”
周景仪猛地呆住。
失忆?这是什么狗血偶像剧里才有的桥段?
她仔细打量着谢津渡,试图寻找到他撒谎的证据,可惜研究半晌,只在他脸上看到呆滞与木讷。
昨晚“英雄救美”时,她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刚好最近在伦敦有事,她决定暂时照顾他几天,之后再另行找护工。至于别的事,她不打算插手。
司机送完早饭就走了,病房里除了她和谢津渡,再无第三人。
周景仪把他那份早饭搁在床头,抱了把椅子到窗边,翻开小包,迎着自然光化妆。
晨风送来阵阵脂粉气,谢津渡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皮肤细腻,月光一样的颜色,眉毛很细,眉尾自然上挑,为增强气场,她选了一支颜色颇深的口红,唇瓣缓慢地交叠碾压,似熟透爆汁的樱桃。
不知不觉间,他看入了迷。
周景仪收拾好自己起身,见他早饭一口没动,问:“怎么不吃?”
“身体不太方便。”
他右手挂着吊瓶,左手裹着纱布,的确不方便。
周景仪的目光停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这张脸她从前看了十几年,喜欢了十几年,现在仍旧挑不出半分瑕疵。
谢津渡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知道这时候该怎样取悦她。
他温声开口:“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周景仪果然笑了:“我不太想帮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说,姐姐,求求你帮帮忙。”
他天真地望着她,说:“姐姐,求求你帮帮忙。”
嘁,他这反应也太平淡了,没意思。
不过,算他命好,长了一张帅脸。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她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献点爱心……
她退回来,拿过餐盒,拈起一块面包递到他唇边。
吃东西的时候,谢津渡一直在看她,目光直白。
“盯着我做什么?”
“有些好奇。”
周景仪没理他,合上餐盒,扯了张纸巾,细细擦拭指尖沾到的黄油。
他接着问:“你是我的女朋友吗?为什么我看到你就觉得开心。”
周景仪愣怔片刻,眉梢一挑,风情万种道:“不,我可不是你女朋友,我是你老婆。”
第2章 第 2 章 “我们住一起。”
2.
谢津渡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心脏怦怦乱跳,指尖发麻,连膝盖都在发抖。
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暗藏试探的逗弄。
始作俑者此刻站在床边,漂亮的眼睛里盛满嘲讽。
周景仪在等他露出马脚……
她还是像七年前一样讨厌他吗?谢津渡心头漫上一阵苦涩尖锐的刺痛,久久难以平息。
周景仪没在他脸上捕捉到异样表情,稍感遗憾。看样子,他是真的失忆了。
手机进了通电话。
她背靠床沿,点下接听键。
听筒漏音,谢津渡不无意外地听到了一句:sweetie(甜心)
电话的那头是一个男人,说话暧昧,似乎她的男朋友。
两人约好今天晚上六点碰面。
周景仪笑意吟吟,侧脸像一株盛放的春桃。
以前她也这样对待过他,她会甜甜地喊他谢津渡,还会冲他撒娇。
现在不一样了,她把笑容分给了别的男人。
嫉妒如同炭火炙烤着他的心。
倘若周景仪现在回头,就会看到男人幽暗晦涩的双目和扭曲的面部肌肉。
不,不能让她走,不能,绝对不能……
任何人都不配得到她的笑。
周景仪并未察觉异样,今天得见三位合作商,又是忙碌的一天。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了,她低头将手机丢进包里,正欲转身道别——
手臂被人从身后一把握住,力道巨大,难以挣脱。
周景仪将他此刻的怪异举动归因于失忆。
“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游走在外的理智骤然回归。
他忙松开她,垂下脖颈,连声道歉,像个犯了错的三岁小孩。
周景仪看着他手背上翘起的输液针和额头上包裹着的绷带,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现在是个病人,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病人。
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摆在那里,她到底心软下来。
“手给我。”她说。
谢津渡犹犹豫豫探出指尖,被她一把握进手里。
女孩细软温热的指腹在手背,压了压,翘起的针被她平整着贴好。
手不疼了,他看着她,吞咽着嗓子,问:“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她声音很轻,仿佛并不在意。
“你是我老婆。”他重复这句话时耳朵红了。
周景仪没抬头,笑了一声:“当然是骗你的。”
“那我是谁?”
她将他右手朝上翻折过来,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并说:“这是你的名字,谢津渡。”
掌心很痒,麻酥酥的,他不敢也舍不得把手移开,稍一垂眉,目光落在她洁白的颈项上,她身上好香,好想再离得近一点。
身体正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变化着,肌肉一寸寸僵硬绷紧。
“你是我曾经的好朋友。”
“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几年前闹掰了。
周景仪松开他的手,放在被子上。
“那你……那你还会再来吗?”他单手扶额,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
“你乖一点,我就来看你。”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再不走要迟到了。
高跟鞋声远去,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没有她的世界,像一座灰白坍圮的坟墓。
谢津渡僵坐在那里,怅然盯着空掉的手心,脑中不断循环着她刚刚的话。
老婆……
他的老婆……
她说,她是他的老婆。
这句话有七年没听过了。
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不可能,他依旧觉得甜蜜,每每想起这句,大脑就有种缺氧感,幸福的发晕。
小时候,周家和谢家关系亲近,门第相当,两位母亲又是要好的朋友,她们约好生了孩子就结亲家。
从蹒跚学步起,周景仪就和他待在一块。稍大一点,她会和旁人说他们俩是指腹为婚。要不是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他们或许早就在一起了。
好想把她锁在这坟墓里,永远……
不,不能那样做,她肯定会讨厌他的。
他不想被她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