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罪名_在野【完结】(96)

  “是什么意思?”

  “就像鱼缸里的鱼,一条弱小的鱼如何变强大,如何变得不再被欺负,靠的是杀死它的同类,从它们的生命中汲取养分,不断跳跃,不断迁徙,弱者要变成强者,要付出血的代价。如果你问我,从15岁开始明白了什么道理,这是唯一一个。弱者生来便是有罪名的,如果她一辈子是弱者,她的罪名就是「弱」本身,如果她有朝一日变成了强者,她的罪名又成了「她抛弃了和她一样的弱者」。”

  “这些话不会是冯应辉和你说的吧?”

  “哈哈,不是。我认识他16年,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他的魔法就失效了,他不会告诉你他心里的感受,而是会不断观察你的感受和需求,以变幻他自己的形态,获取你的信任。我认识他太久了,他非常聪明,也非常……恶毒。”

  “你认识他16年?”梁觉阳倒推了一下时间。

  “不得不说,他确实教会了我一些……我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

  “是你给林然提供的冯应辉的情报?”

  “相应的,他也答应给我个人投资,而非公司。”

  梁觉阳忍不住笑了,他想给眼前人鼓掌,绝不是嘲讽,而是真心为她某种满溢而出的野心而折服,他想起了17岁时遇到她时,听到的那句话,“我想做的事情,说来很简单,我要去高处看一看。”她花了十几年,完成了她的目标,以一种决然无畏的态度。

  “所以你也是吗?靠杀死自己的同类而走到今天?”梁觉阳某种“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的心思上来,忍不住问。

  “有人替我完成了这一切,如果你想知道当年的答案,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有一个猜测一直没有明确说,你想听听么?”梁觉阳说。

  “少卖关子。”

  “向军为什么要脸对脸掐死周敏呢?周敏身高不过一米六多点,90几斤,向军身高一米七五,150斤,这种力量和体格的差距,他要杀死她轻而易举,不需要使用这样的姿势,相反,这样的脸对脸的姿势,我觉得说不定,这两个人的体格差不多。”

  “哦?”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房间里那个本该倒下的人,亲眼看见自己的朋友为了救下自己,受到了致命的重伤,那一刻她突然眼睛发红,像野兽一般冲了上去,她脑子里没有办法思考后果,她只知道如果她的朋友死了,她的一部分也会跟着一起死掉,因为那种愤怒和心碎,她扑向了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同类」,她那天晚上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看着她的眼睛,让她付出代价,她要杀死她。

  向军赶来的时候已经太迟,房间里居然死了两个人,而凶手之一,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你觉得他在那个时候会有怎样的念头呢?”

  裴晨的表情值得玩味,梁觉阳继续说:

  “周敏死了,断气了,被人掐死了,脖子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向军看清了现场的形势,他很快做出了决定,他要保护眼前的人,他要帮她脱罪,他当机立断冲到周敏的面前,用他的手覆在原有的指印上,狠狠地施加压力,用自己的指痕覆盖上一个人的指痕,他的手要比她大得多,这不是难事,而周敏刚刚死掉,那伤痕法医也判断不出到底是死前还是死后造成,他就在电光火石中完成了这一切,当着你的面。

  他什么也没说,他开始独自清理整个现场,耐心把所有的可能沾上指纹的地方都一一擦去,他把周敏的尸体放在了床上,然后他抱起了另外一具已经冷却的身体,带着那个幸存的女孩,离开了现场。哦,离开前,他做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把沾有自己DNA的烟头留在了水杯里,另一件就是点火,毁灭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梁觉阳,你的侦探小说真的看了不少。”

  梁觉阳说:“警察办案,需要证据,所以这些,只能是我的猜想。”

  裴晨不置可否。

  梁觉阳说:“刚才张卓义给我打电话说,向军招了。你想听吗?”

  裴晨看梁觉阳,梁觉阳说:

  “就和我猜得一样。他承认了所有的罪名。”

  下午四点,送行仪式在明阳山殡仪馆举行。

  刘钧和贺伟群都给梁觉阳发了微信,内容一致,但二人说话风格不一,贺伟群只发了时间地点,刘队则说:“阳,来吧,送送你爸,最后一程了。”

  上一次来明阳山,是18岁那年,送别母亲。母亲亲缘单薄,家里只有一个哥哥,梁觉阳叫他舅舅,舅舅是一个普通的基层公务员,在湘潭工作,来的那天,他充当母亲这边的主要家属,负责接待送行的宾客。

  梁觉阳站在门口,来一个人他就登记一个名字,握手,鞠躬,从上午十点开始,十二点结束,他发现,原来一个人一辈子有交集的人并不多。母亲是一家国企的普通员工,那天来的大部分都是她的同事,那些叔叔阿姨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提醒着他,从今往后,他就没有妈妈了。

  火化结束后,人被装在那么小的盒子里,梁觉阳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把那骨灰盒摸了又摸。舅舅还有自己的家庭要管顾,那天晚上要赶回湘潭,他问梁觉阳一个人可以吗,梁觉阳点头。夜里回到家,他并没有实感,因为母亲住院已经一年多,家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在。他打开电视,看了会新闻,又换台看了会电视剧,在电视声响的陪伴下,沉沉睡去,早上醒来时,他好像把昨天的事都忘了,打开冰箱的冷冻层,突然发现以前妈妈包的馄饨还有一袋没吃完,他拿了出来,走向厨房,开火烧水,水开了,他又把馄饨放了回去。

  那天早上他吃白水煮挂面,除了鸡蛋和盐什么也没放,他边吃边哭。

  如今他再次回到这里,并没有什么很多的心灵波动,相比母亲,马铭远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得更久,他觉得自己对他没有什么感情。

  这一次也不需要他主持,因为刘钧和贺伟群在,来的又很多是警队的,梁觉阳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18岁的孩子,他和宾客们一个一个握手,听他们说“抱歉”、“节哀”。

  在灵堂等候时,有个人姗姗来迟,是周原。

  梁觉阳说:“你怎么来了?”

  “来送送他。”

  梁觉阳知道在冯应辉的事情上,马铭远和周原私下有联系,便没有多说。

  周原因为来得晚,所以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正好到了晚饭点,两人一同去隔壁就餐。

  “那个人全招了?”

  梁觉阳点头:

  “冯应辉已经落网,马铭远也死了,可能他觉得,不会再有威胁了吧。”

  “什么威胁?”

  “他唯一的亲人,不会再有人妨碍她了。”

  梁觉阳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不妥,因为对面正坐着一个失去亲人的人,而他嘴中这个人,杀死了她的亲人。

  气压有点低,没想到周原倒没有特别在意,她说:

  “这些年我苦苦寻找的,也许不是真相。只是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东西。”

  “答案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么?”

  “不然就像……戴着枷锁。我一直好奇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有空你帮我问问她。”

  梁觉阳喝了一口冷掉的汤,周原说:

  “算了,不用问也没关系,我知道答案了。”

  梁觉阳好奇:“是什么?”

  周原说:“你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

  “如果要说的话,是因为我们是两条轨道上的人。”

  居然又是这个比喻,梁觉阳的好胜心上来了,问:“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她,是一条轨道上的人,那里有她,她死去的朋友,有我的姐姐,还有无数……我们共同行走在这条狭窄的轨道上,顺序有先后,行进速度也不同,也经常会因为相互争夺,而彼此攻击,彼此伤害,彼此仇恨,有人从轨道上掉落,有人继续前进,但归根结底,我们是一条轨道上的人。”

  梁觉阳越听越糊涂。

  “我没明白。”

  “你是不会懂的,下辈子吧,下辈子再投胎,会有机会的。”

  梁觉阳还是不服,继续用眼神求问。

  “张开双翼,比拖动枷锁更重要。”

  周原回答。

  守夜的晚上,贺伟群和刘钧都回去了,说让梁觉阳“单独和他待一待”,其他的亲戚本来也因为马铭远多年不往来,关系比较疏远,早早就离开了,于是夜深人静时,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结果张卓义跑来了,说“要不我陪陪兄弟你吧”,梁觉阳哭笑不得,两人就地坐了一会,5分钟都没坐住,出大厅,透气。

  梁觉阳还是没忍住,问起工作:

  “向军总共承认了多少起案件?”

  “三起。2002年9月,杀死王威。2003年9月,杀死周敏。2003年12月,杀死曹恒。当年他为了找到曹恒,故意把自己弄到监狱里去,就是为了找到于汉强问出曹恒的下落。曹恒尸体在哪他也说了,他把曹恒弄到云霄山上,在悬崖上,一脚把他踹下去了。尸体茶阳县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这两天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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