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成,就让你也做不成。”
“工厂必须要快速出工,才能拿下订单。为了撕烂林玉超开给工人们的空头支票,杀了他,是不是最快的方法?”
“冯应辉是姚东柏的准女婿。”
“哈哈。当年我把这条思路提供给负责的刑警,但对方表示,难以成立。”
“因为中间少了一环,严武不见了。”
“嗯。以前意大利黑手党爱用这招,即首脑用电话下达命令,中间人再遣派人执行,警察从下往上找,中间人如果死了,消失了,或者替老大把事情背了,警察无可奈何。”
“严武早年确实跟冯应辉干,但这两人并没有任何能找到的法律约束的合同关系。”
“你后来找到严武了吗?”
“没有。”
“难怪你说,路都被堵死了。”
“倒还有一条。”
“是什么?”
“1998年在茶阳县监狱,有个叫向军的哑巴,打了冯应辉一顿。”
“听你说过,后来你又去找向军了?”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两人沉默。
“你到底在苦恼什么?”对面人问。
马铭远说:
“你不吃吗?都要干了。”
“我不饿。”
马铭远没客气,把木耳肉丝粉端过来,自顾自吃了起来。一直到把汤都喝干,才说:
“我苦恼的,并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证明我所相信的真相为真。我确信,从2002年开始,这一系列的死亡,都和冯应辉有关,不,可能从2001年就开始了,第一个死亡的,是他当时的女友,齐倩。然后是王威、小汪、林玉超……”
把筷子放下时,马铭远对对面的人说道:
“然后是你啊,宏飞。”
对面的男人沉默。
“你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好爸爸,就算是当警察,和我比起来,你也更称职。”
再喝一口。
马铭远对老板说:“老板,多少钱?买单。”
“一起12块,加了蛋对吧,16。老哥,你挺能吃啊。”
马铭远“哈哈”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元,一张五元,一枚1元的硬币,放在桌上。
“吃好再来啊。”老板收碗。
马铭远一大早喝了江小白,有点头晕,他经过茶阳县老站,看见当年的土房子还在,也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喝多了,他看见了墙上红字写的标语,字体好像变得有生命,一撇一画都有自己的想法。
“走了。老板,再见。”他挥手,日头正盛,烈日下的影子变得越来越短,他又回头,段宏飞还是坐在那,好像也和他挥了挥手。
马铭远想,他走不了了,但我还能走。
解开这一切事情,还需要一个人,他才是突破口。
第94章 沉默者 81
2003
道路从茶阳县城东中学大门延伸到路口,向左拐就进入县中心,越走人越多,楼越密,中心广场晚上10点还是人来人往;向右拐就是出城,去往茶阳县蔬菜种植基地,抬头能看见蓝色路标,“茶阳县农场:距离3.5公里”。
一路都是农田和散落其中的住宅,路灯也没几个,越走越荒。
对于李梦来说,左边的水泥马路代表新鲜与活力,右边田埂土路则是过时老土、乡里乡气的象征,一走一腿泥。
可是她的家偏偏是往右拐。于是每天放学回去的路上,李梦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她正离美好的生活越来越远,离那乌漆麻黑毫无希望的菜地越来越近。
惨黄的路灯照亮田埂上的路,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出现在路的尽头。
大约半年前,这个哑巴来到隔壁的小饭馆上班。除了掌勺,他什么都干,早上5点多他就骑着自行车出门,去农贸市场买菜进货,回来后拉开卷闸门,在上午10点之前,做好店铺卫生。“老刘饭庄”开在李梦家的隔壁,两家都正对出县城的一条乡道,老刘专门服务过路司机,生意一直不错。上午11点左右,哑巴开门快俩小时后,老板和老板娘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老板进厨房炒菜,老板娘坐守柜台收钱,哑巴则需要包揽其他所有活,跑堂,点菜,上菜,事后还要洗碗。
李梦下学期就要读高三了,学校晚自习10点才放人,等她到家的时候一般都是10点半到10点四十五了,但哑巴还没休息,乒乒乓乓地刷锅、抹桌子、扫地、拖地,约莫11点的时候他才收拾完所有,李梦从自己家房间的阳台上往下看,哑巴在晚上11点后只有两个活动,要么打开电视看无聊的新闻,要么——
他就坐在店门口,看街道对面的那栋三层小洋楼。
那栋楼原本住着靳主任一家人,靳主任就是茶阳县塑料二厂的副厂长,以前李梦的爸爸还带着李梦过去拜年。
不过自从工厂关门后,爸爸就再没提过这茬,并时不时感慨,这年头,铁饭碗不如个体户,隔壁老刘才会做生意呢,店开在自己家,饭喂给过路人,有手艺有地盘,下岗他怕啥?这辈子都饿不死,幸福。
前几年住在对面的靳主任出了意外,喝喜酒回来的路上掉河里淹死了,那之前,他爱人,那个在城东中学当过老师的老太太也脑溢血并发心梗没了,这时候爸爸又说:“邪门啊,一年走俩,风水肯定不好,咱们没事少过去。”妈妈则在旁边说:“招了个入赘女婿上门有啥用,还不是没儿子,现在家产等于送人了。”
李梦瘪瘪嘴,说:“不是有个女儿吗。”
爸爸说:“对对,你妈啊,比我还土呢,他家女儿不是也姓靳吗,家产还是她的呀。”
李梦一家和街对面的靳主任家并不熟,李梦只记得对面住了个女孩,年纪不大,看上去还没读高中。
不过不知为何,从去年的9月开始,这一家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10月的时候房子租给了别人,但今年过年后,房子里的租客就退租了,之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所以李梦一直好奇,哑巴在看啥呢,又没人,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一朵花来?
不过换个角度想,李梦觉得,可能他是无聊吧。就和自己一样,她盯着哑巴看什么呢,还不是因为桌上的作业语数外物理化学什么的,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当时就不该选理科,都怪妈妈成天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李梦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考上大学的希望渺茫,尤其还学的理科,更加无望。
8月的时候,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有一点小波动,原因是住在街对面的(靳主任家隔壁)小爱回来了。小爱的故事,在过去几年被这条街上的居民津津乐道,直到今天,妈妈都会拿出小爱的事迹教导自己,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尊自爱,而且还是要努力学习,不然就很容易“掉下去”。
妈妈在县里开了一家干洗店,早八晚八工作12个小时的她,比每天看着课本睁眼瞎的李梦要勤快多了。
李梦小时候偶尔和小爱一起玩,那个时候她叫对方“小爱姐姐”,小爱姐姐从小就招男孩子喜欢,李梦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看过有男孩在小爱家门口等她,那会小爱也就13、4岁,初三的时候,小爱和一个追她的男孩恋爱了,那男生读职高,长得牛高马大,俩人好了差不多一学期,初三下学期,小爱和他分手,火速和另一个戴眼镜的高瘦男孩在一起了,职高男好像觉得自己被绿了面子上难看,就和那个瘦高个眼镜男打了一架,一拳把眼镜男的眼镜片给打碎了,玻璃渣子没入男孩的眼睛,把他眼睛打瞎了一只。这下眼镜男的父母不依不饶找上了门,但除了找那个职高男,更是对小爱不客气,认为小爱“水性杨花,玩弄两个男孩的感情”,才造成了这个悲剧,为了躲开这个麻烦,小爱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书了,去了东莞,再回来的时候背着据说是鳄鱼皮的小挎包,大手一挥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砌了一遍,给她刚结婚的弟弟分了出去。
虽然大人嘴上都说“小爱”这个女的有问题,但就李梦的观察来看,住在这条街上的男的,不管结婚了没结婚,在看到小爱的时候,眼珠子就像是粘在了她身上,小爱在前面走,男人的眼睛在后面跟,恨不得长到她的胸上和屁股上去。
除了哑巴。
哑巴好像不仅是哑巴,眼睛也是瞎的,只有他不看小爱。
小爱有时候来老刘家打上两个菜,碰到李梦也在店里解决午饭,哑巴擦桌子,小爱故意盯着他,哑巴还是无动于衷。
李梦问小爱为什么回茶阳了,广东不好吗?小爱说广东好啊,那里是全国最好的地方,李梦问:“都有什么?”小爱回答:“希望。”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李梦问,小爱笑而不语,过了一星期,听大人说小爱要结婚了,妈妈说小爱年纪大了,“这叫找老实人嫁了”,然后又对李梦说,“你以后找对象可得把眼睛擦亮”。
小爱结婚的那天,街上所有的男人都出门看了,那是上午10点,按照茶阳的习俗,新娘子要从自家房门被迎接出去,新郎还没见着新娘,街上的男人们倒是个个睁大了眼,有从阳台上看的,有从家门口张望的,没结婚的年轻男人,还有跟车一路跑一路看的,隔壁的老刘也出来看热闹,刘姨骂道:“还做不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