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去世,是这个“家”的分水岭。进入新世纪,下岗潮持续来袭,父母相继失去工作,妈妈去了外婆以前执教的学校,但因为她腿脚残疾,能分配给她的工作只有勤杂工——据说这也是看了关系给了情面。
爸爸成了无业游民,但据他自己说,他有“生意”,参加了一个“大买卖”,他加入了一家叫“爱善汇”的公司,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广州封闭培训后,目前已经是区域一级代理。
那段时间爸爸带回来了很多合同,文件,要大家支持,亲戚们每个人都收到了爸爸精心准备的文件,妈妈则一次又一次,麻木地在上面签着名。
爷爷去世的当年,靳桐迎来了小学毕业。
九月,进入初中的第五天,月经就毫无征兆地来临,当时她正在军训,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体育老师大喊“起步走!”
靳桐感到下身一阵粘腻,她以为是出汗太多,于是更加跨大步伐,想要驱赶这种潮湿粘连的窘迫感,却得来了一片爆笑——男生们发出的心照不宣的声音,靳桐回头,看见自己坐过的草地竟然有显目的血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有人伸出援手,递过来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我带了。”裴晨说。
靳桐问道:“给我的?”
“嗯。”
“现在的小孩就是营养太好,这么早就来月经了?多大?有12岁吗?”靳桐去了学校医务室,和老师说明情况,于是下午的集训暂时不用参加,医务室的老师磨磨叽叽地给靳桐找了一条军训用的新裤子,叮嘱她“别再弄脏了”。
靳桐脑子里还嗡嗡的,没有任何人提前告诉过她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就在大脑一片空白,下腹部又隐隐作痛时,妈妈出现了——
“妈。”靳桐小声叫到。
几个男同学从刚才医务室就一直跟着她,又开始大喊大叫:
“靳桐,扫地瘸腿大姐是你妈啊?”
靳桐立刻噤声,在妈伸出手的同时快步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假装不认识。
那个男生的名字靳桐已经忘记了,班上的男同学讨厌的实在太多,每个都记住,靳桐觉得自己很快会变成老太婆。
当然,不那么讨厌的也有。
刚开学不久,语文老师就问班上同学:“有人想加入文学社么?”
下课后,靳桐鬼使神差地跑去办公室报了名,原因是任哲当场就举了手。
任哲是语文课代表,他什么都懂,课本上有的没有的,他什么都知道。
老师上课讲朱自清,他则用语文课本作掩护,偷偷看顾城和北岛。任哲说这是同一个诗歌流派的两种风格,他们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审美观念,靳桐好奇,问是哪两种。
任哲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是北岛。”他又拿出另一本书,名字是《顾城诗选》,“‘幻想总把破灭放过,破灭却从不把幻想宽恕。’这是顾城。”
“你喜欢哪一个?”任哲问,靳桐说她喜欢北岛,这是随便说的,两句诗她都没听懂。任哲说他也想写诗,说诗歌是人类艺术的瑰宝,“美丽的东西让人永恒。”他这么强调。
任哲这么说的时候,靳桐感觉心脏砰砰跳,是“永恒”两个字本身的含义带来的感召,还是因为这两个字是从任哲口中说出来才具有魅力,她分不清。那天之后她也开始对诗歌感兴趣,并加入文学社,每周六都去图书馆,任哲会组织读诗会,并要求大家每个人都要写。
任哲会看每个人写的诗,他坐在靳桐身旁,说话的声音近在耳旁,格外清晰。靳桐每次听了都脸红,然后自己说话的声音变得细不可闻。
“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用心去感受。虽然我们只是初中生,但其实感受能力比大人要好很多。”任哲说。不过他自己看上去就像个大人,靳桐没有见过别的同龄人和他一样成熟,班上的大部分男生热衷把女孩脖子上的胸衣带子解开,以及随机抓住一个路过的看不顺眼的低年级男同学,用脚踢他的下体。
人在专注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会发光。靳桐发现了这点,班上的女同学会在课间去看高年级的学长打篮球,说不定也是这个道理。有同学已经偷偷谈起了“恋爱”,靳桐看到过,他们偷偷牵手,亲嘴的则暂时没看到。想到这两个字她有点脸红,想到班主任说的“有的女同学,最好是要点脸。”
靳桐害怕自己成为班主任嘴里的那种“不要脸的女同学”,她知道高中部有个女孩,才16岁,和学校外的小流氓谈恋爱,因为堕胎所以退学了。
这种事是那么容易发生的么?不过说到底,如果女孩堕胎了,错的不应该是那个让她堕胎的男人么?为什么老师要说女孩不要脸?
上初二后,班上的同学蠢蠢欲动,大家热衷开“谁和谁是一对”的玩笑,每当有起哄的声音时,靳桐就会偷偷地脸红,她心里期待有人把自己和任哲放在一起,她想看看任哲听到这话会有什么反应。同时,班上还流行起一个叫“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原因是歌手李玟演唱了同名歌曲。
靳桐在脑海中想着歌词,如果选到了自己,自己应该会选真心话吧?如果对方恰好问“你喜欢班上的谁?”自己要怎么回答?
或者,如果有人问任哲这个问题,他又会怎么回答?
可惜,等李玟的流行歌曲由《真心话大冒险》变成了2002年的《滴答滴》时,也没有人问过靳桐任何问题。
文学社的活动变成了每月一次,主持人变成了语文老师,主讲内容则变成了中考作文佳作500篇,偶尔还有古代诗歌鉴赏和背诵,靳桐觉得索然无味。
夏天来了,气温高达40度,学校接到了县里的统一安排,暑假提前一天开始了。
回到家,靳桐非常小心地用钥匙开了门,上二楼的时候听见了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她打开门,发现母亲正在自慰。
第6章 惊变者 06
9月4日,天气晴,气温大概31度,中午升温到33度,下午四点半又回到了31度。太阳快下山了,靳桐还赖在裴晨家没走。
裴晨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唱片,对靳桐说:“送你的。生日礼物。”
那是王菲的新专辑,靳桐有点吃惊,这张碟至少要50元,“你哪来的钱?”靳桐问。
“我赚的。我看你天天在音像店看,你家有音响,放这个效果一定特别好。”
音响是外公早年从上海带回来的,年初的时候被爸爸卖掉了。
收到这份礼物,靳桐有点不好意思,她并不是真的很喜欢音乐本身,让她印象更深刻的是封面上的女明星精致的妆容,漂亮的脸蛋,和她们唱了什么歌没有太大的关系。
至于这张唱片,靳桐也仅仅是知道这个歌手非常红,她的专辑很贵,比别的歌手要贵出将近一倍。真正了解和喜欢她的人其实是裴晨,至于自己,因为裴晨很喜欢,她也就附和罢了。
不过说到底,靳桐本来也就没什么热情,她对任何东西似乎都没有长久的兴趣,根本不知道“沉迷”是一种什么感觉,所以她特别容易被那些非常专注的人吸引。
“以后都会是情歌的时代吧。”裴晨这么说,“大家都会有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说,大家都需要去喜欢别人,就和肚子饿了就要吃饭一样。”
靳桐肚子适时发出“咕咕”的叫声,裴晨正好在切熏豆腐干,她用手指捏了两块给靳桐,熏豆腐干便宜又味美,“可以很快补充体力。”
“所以你喜欢谁,任哲?”裴晨突然问到。
靳桐有点吃惊,她和裴晨提过任哲,但从没说过自己喜欢他,裴晨说:“你和他不合适。”
靳桐有点生气,裴晨什么都好,但有点,怎么说呢,靳桐觉得她对自己有点管得太多了。
“合不合适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你和我都不是一个班的,你也不认识任哲。”
“反正我就是知道。”
“我们为什么不合适?”
“你看见的他不是真实的,任哲总以为自己很特别,但其实他只是想要吸引别人的目光。”
“我没懂你的意思。”
“而且他是个胆小鬼。”
“你凭什么说他是胆小鬼?”靳桐不满道。
“如果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自己亲口说出来,还要别人传话,这不是胆小鬼是什么?光是传话也就算了,喜欢就说喜欢呗,还要用诗来告白……”
“等等,你说,任哲写了诗。给我的吗?告白的诗?”
靳桐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声音特别明显,她感觉都能直接听到,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白天在学校里,少数几个朋友都和靳桐说了“生日快乐”,任哲好像也想过来说,她一直留意他,但一整天了,他也没什么表示。
放学的时候,靳桐特别失落,但马上又安慰自己;“他肯定是不知道我今天过生日,虽然大家祝福我了,但他肯定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