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罪名_在野【完结】(62)

  日子转眼滑倒了今天,她34岁了,有个女儿,有个老公,还有一份自己不喜欢但做了12年的工作。

  大约在三个月前,陈晓艾出了一点精神问题,此时还没有“抑郁症”这种流行的说法,如果人表现得有点反常,老一辈的人会说“中了邪”或者“鬼压床”、“鬼上身”,稍微懂点现代科学的则会说,这可能是“精神上出了点问题”,其症状表现如下,会突然失声沉默,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东西下了僵硬魔咒,气短胸闷,冷汗直冒。

  这种症状是突然袭来的,有时候是在做饭,有时候是在看电视,还有的时候是在辅导女儿念书,去了医院,医生看不出问题,又检查了各项指标,从心脏检查到四肢,又从四肢检查到大脑,都没有发现器质性问题,最后去省城里面看了一圈,医生说,“你是心理有病了。”

  丈夫从单位回来,请假陪床陪了三天,陈晓艾康复,丈夫的眼珠子红得厉害,过去三天他几乎没有睡眠,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照顾老婆,他的领导还是同事,一有事就打他电话,他还趁陈晓艾睡觉时抽空出去了几次履行职务。

  他是个好人,陈晓艾想。

  段宏飞声音沙哑,问“感觉怎么样”,陈晓艾说“还好,没事,你去看女儿。”“苗苗在我妈那。”陈晓艾点头。

  “对不起。”丈夫的声音变得更加低不可闻,他咬牙,“我会弄到钱,晓艾,你放心,我会让苗苗活。”陈晓艾沉默。

  丈夫认为妻子的身体或者心理出现问题,是因为女儿那要人命的病又复发了,他于是更加尽力履行自己丈夫的职责,加班加点工作,争取调岗升职,下班回家会主动陪女儿,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让自己的“病”复发。陈晓艾能察觉出来,丈夫觉得亏欠了自己,苗苗的骨髓移植,是移植自己的,丈夫没出上力,他想用钱以及“对自己更好”来弥补。

  两人的矛盾最终还是在苗苗手术后的第二个月,自己“惊恐症”首次发作后的第一个月爆发,晓艾像突然发疯了一样,她痛哭了一场,大喊大叫,丈夫没有理解她的愤怒和悲伤,认为她因为女儿的事情压力太大和他不对付,因为那天的导火线其实只是小事,小到”你把钥匙放在哪里“诸如此类,但晓艾还是「发疯」了。

  为什么,我用尽了全力,放弃了一切我想要的东西,当一个好女儿,好老婆,好妈妈,还要得到这样的结局?女儿的病好像上天给她的惩罚,她流着血把一个生命带到了世界上是为什么,是为了让她受苦吗?是为了让自己和全家人都受苦吗?是为了给自己寡淡的人生画上错误的笔墨吗?不,自己这种想法是不是也有问题呢,难道,「我在怪我自己的女儿」吗?

  所以陈晓艾和段宏飞大吵了一架。不是因为女儿的病,至少,「不仅仅是」。那之后,段宏飞做了决定,辞掉工作,去广州。

  “钱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

  那天的场景时至今日依然会浮现在眼前,是那一天,就是自己忘带手机出门的那天。

  “妈妈,爸爸呢?”

  “去上班了。”

  “啊?已经走了?我想爸爸和我玩一会。”

  “爸爸要去工作。”

  “可是以前爸爸工作完也会和我玩。”

  “爸爸已经去广州了,你忘了吗?”

  “那我要和爸爸打电话。”

  “妈妈没带手机。”

  回家后,陈晓艾先做饭,等苗苗吃完,又洗碗,然后和苗苗一起看电视,教育台点播放的《猫和老鼠》,看得俩人乐呵呵的,最后她给女儿辅导了一下因为住院落下的功课,九点四十五的时候,哄苗苗睡觉。

  此时,她才打开刚充完电的手机,照例在晚上十点后,她会和丈夫通电话,彼此聊一下身边的情况,但等到晚上11点的时候,还没有任何讯息。

  陈晓艾查看了一下手机,这会才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丈夫段宏飞的,时间就是在自己和苗苗出门遛弯的那会,她拨了回去,但没人接听,再拨,还是没人接,不知为何,陈晓艾心里有点紧张,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状况。

  第三次打的时候,时间是当晚的十一点三十五分,夫妻俩从未这么晚通电话,很快,手机里又传来那个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第72章 漠然者 62

  2018

  车在乡道上以时速60码左右行驶,张卓义开车,梁觉阳坐副驾驶,他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南方乡下的农田,秋收过后光秃秃,一望无际,新一季的水稻还没种下,成片的田里最多就是零星的蔬菜,远山环绕,白云飞鸟,天气很晴。

  来这里度假不错,只可惜昨天学校里挖出来一具尸体,今天谁都别想休息。

  “辖区的事,我们少掺合。最多,我们就是协助调查,别太上道,一会人家烦我们。”张卓义说。梁觉阳还在盯着窗外,乡镇街道的矮墙上拉出红色的长长的横幅,内容五花八门,共同点是用词非常直接,比如“不要裸聊,裸聊会被骗钱”、“指望传销致富,生活没有出路”、“强奸14岁以下幼女是违法行为”。看到最后一条横幅,梁觉阳皱眉。

  城东中学体育馆挖出来的尸体,已经高度白骨化,到场法医初步判断其在地下至少掩埋了10年,骨头没有明显人为外伤,从盆骨判断其为男性,接合面判断年龄35到40之间,梁觉阳脑海中迅速出现了两个名字。

  曹恒和严武。

  这两个人都在2003年失踪,之后杳无踪迹。但从年龄看,更可能是曹恒。梁觉阳和刘队打了报告,刘队又和茶阳县这边同僚打了电话,目前允许协同调查,梁觉阳拜托法医从骨头牙齿里提取了DNA,第一时间进行了比对,对照样本是拜托了户籍警察,当晚就找到了曹恒的亲哥,所幸人就在茶阳县,对方非常震惊,据他说,自己和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已经超过20年没联系了。

  比对结果今天上午11点就出来了,排除亲缘关系。

  尸体不是曹恒。梁觉阳脑子僵了大概十分钟,但很快,他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她搬到株洲去了,大概是,我看看,2005年的事,她哥哥在株洲那边上班。现在说是在保险公司上班。”张卓义挂了电话后说。

  车好不容易从乡道开上了国道,张卓义踩了脚油门,时速到80码。

  和陈晓艾约的时间是晚上的8点30分,地点不是在她家,而是在保险公司的会议室,BJ40从茶阳一路狂奔,梁觉阳张卓义路上拐到一个镇子里吃了个晚饭, 一人一碗面,互相干瞪眼。一会要说的事情过于沉重,两人没胃口,就对付了几口,吃饭花了不到半小时,两人到株洲的时候正好是准点,上了楼,进去的时候对方非常周到,已经在等了。

  陈晓艾穿着干练素雅的藏蓝色套装西服,剪了个短发,画着淡妆,从脸上一点没看出年近50,气色不错。她起身,问:“是梁警官和张警官吗?”

  梁觉阳点点头,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会议室不大,像是用来培训使用的,墙上有一块白板,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门,不闷,有光,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你丈夫…前夫。”

  梁觉阳想了一下,没用“失踪”那两个字,而是说:“段宏飞是什么时候和你失去联系的?”

  “2003年6月1日。”陈晓艾答。

  梁觉阳没有立刻回应,张卓义接棒和陈晓艾继续了解情况。其实聊不聊也没有很大关系,至少对鉴定结果不造成影响,今天来的目的,是要通知陈晓艾,她的前夫找到了。

  在确定失踪名单上有段宏飞时,辖区民警第一时间和申报人取得了联系,申报人是段宏飞的妻子陈晓艾。经过同意后,鉴定使用的对照组是陈晓艾和段宏飞的女儿,段睿苗的生物样本,因为其曾经长期住院治疗,血液样本医院有留存。取得后对比,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经鉴定,体育馆的尸骨就是段宏飞。

  马铭远的笔记本上记载的东西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被他划掉,看不清楚字,有的页数不知为什么,有明显的被撕掉的痕迹,导致前言不搭后语,梁觉阳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冯应辉”相关的信息上,这就是马铭远当年一直在调查的主线,第二次第三次看的时候,梁觉阳开始注意到其他和案件没有直接关联的人物,比如“罗进保”,此人梁觉阳已经去下河街亲自找过了,于2003年出意外身亡。

  其他名字,还有诸如“汪树先”和“段宏飞”,这两人都是马铭远当年的警队同事,笔记记载汪树先死于一次雨夜勘察任务,而关于段宏飞,大意是“通话,5月31日,宏飞说从广州回去后,有事要和我说。”但事情是什么,马铭远没写。

  后面还有一串139开头的电话号码,梁觉阳当即就拨打了,但该号码已经是空号。

  在得知尸体不是曹恒后,梁觉阳拜托辖区的同事,调一下2003年全县上报的失踪人口姓名和基本信息,在一长串名字中,他看到了那三个字,段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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