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段宏飞没打断,郑浩英继续说:
“同价位,比Seiko奢侈的表多了去了,劳力士,百达斐丽,江诗丹顿……再不济也有欧米茄,但是这个人,戴了一块Seiko,Seiko还有低端线,最便宜的不过一千块钱。”
“什么意思?”段宏飞说。
“什么意思?”郑浩英走过来,“男人买表买的是什么?做工吗?款式吗?还是真和商家宣传的广告语,买永恒的时间?当然不是,买表,买的就是身份,这是给别人看的东西。一般暴发户首选就是瑞士那几个奢牌,同等价位,几个人会选择Seiko?说明买的人不仅懂行,而且完全不在意‘性价比’这东西。”
段宏飞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据说价值10万的表,被郑浩英这么一渲染,它的重量好像都增加了几分,段宏飞干脆把它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拿在手里反而碍事。
郑浩英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滋啦”一下打开递给段宏飞。
“他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资产已经大到10万块根本都不是事儿的程度,所以,咱们就把它拿下,有什么关系?这对于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要几年才能买得起这种东西?”
段宏飞懂了,原来郑浩英的意思是要和他平分。
“我有路子,最快明天就能脱手了。”
段宏飞接过啤酒,但没喝,握在手里,凉快。他一屁股坐在那张灰色旧沙发上。
“你还没说他是什么人。”
“我怎么没说?有钱人啊。”
段宏飞又把视线从郑浩英的鼻子往上挪到额头,郑浩英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这是实话。池子里,人跟人碰到一块,性致上来了,看对了眼就做,前后就是几十分钟的事情,何必在乎对方是谁呢,知道了只会影响发挥。”
段宏飞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习惯,当人的需求没有得到即时满足时,容易自乱阵脚,常常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以换取某种确定感和安全感,所以段宏飞喜欢用沉默逼出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如果再加上注视,常常能搞得对方心虚,抬不起头。这招数段宏飞自诩纯熟,和马铭远的路数不同,后者只喜欢一个劲往前冲,最容易中别人的圈套。
结果郑浩英慢慢悠悠晃过来,段宏飞本来叉开腿坐着,郑浩英站在他两腿之间,他突然用手摸了一下段宏飞的大腿内侧。
段宏飞始料不及,往后退了几公分,这动作被郑浩英捕捉到了,郑浩英哈哈大笑:
“「警察」先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段宏飞摸了两下那块据说价值10万的Seiko,说:“很好的提议,但是这么做,你和我都会被判刑。”
郑浩英露出一个“你真无趣”的表情,站了起来,段宏飞问:“描述一下他的样子。”
郑浩英说:“我可不敢,你不是真正的警察,保不了我。”
“那你怎么敢偷他的东西?”段宏飞问。
“因为我吃准他绝不会报警。”
原来如此,段宏飞心下有了几分判断。
这个人绝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去“碧海蓝天”的真正目的。
“所以,咱们就把表拿下又如何?他不会报警,因为报警,他就必须要说出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做了什么。”
10万么……如果真的能卖掉,能拿多少?5万?如果能赚到这些钱,也许能回家去陪伴老婆孩子……也许……
段宏飞觉得自己头痒,痒得头皮屑都变多了。
那块表的重量这时才真正显现出来,但还没等段宏飞思考,在郑浩英好似戏谑地说了句“男人敢做不敢当”时,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念念叨叨着进来了,“开这么多灯干嘛?不要电费啊?”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今天厂里生产线没活,儿子,这位是?”
“我同事!”
没等段宏飞反应,郑浩英抢先说道。
“阿姨您好。”段宏飞斟酌了一下年纪,把到了嘴边的“姐”改成“阿姨”。
“哎呀!浩英的同事啊?欢迎欢迎,儿子,切点水果来啊,你叫什么名字呀?也是做互联网的嘛?我儿子说现在这个互联网真的是很火,国家的政策这么好,你们年轻人要好好干。”
郑浩英露出“孝顺儿子”的标准笑容,段宏飞起身,郑浩英推了他两把,阿姨进了厨房,两人到了门口,“吃点我刚买的水果”,阿姨说,郑浩英说:“妈!你又买这么多!”
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段宏飞已经站在了门外,郑浩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黑色中性笔,在段宏飞手背上写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段宏飞从怀里摸出包软白沙,拍了两下,烟头露出,他用嘴叼着,郑浩英识相,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不要告诉我妈,什么都别说。”
“什么”的意思,自然也包括自己在澡堂子里那点事。
段宏飞猛吸一口,郑浩英突然说:“哥,我真想过好日子。”
段宏飞说好日子不在澡堂子里。郑浩英说哥,你不懂,我们这样的人……
段宏飞注意到,他又一次用了强调句。
我们这样的人。
“各人有各命,哥,我只是想改命。”
段宏飞没说话了,他把门关上前,听见郑浩英妈说,你同事怎么走了?他抚摸着那块手表,机械表的指针一秒一秒挪动。
第69章 失职者 59
“听你说话口音是湖南人吧?哎,我也是啊,老乡,你哪里的啊?我嘛,我是常德滴,你听得出来不?你来广州多久了?哦刚来啊,哎,出来混都不容易……”
下雨了,雨点打在车顶,咚咚响。
司机把收音机的调频转了几个圈,终于赚到一个普通话频道,“粤语听不懂啦,多少年也听不懂”,司机一直在寒暄,段宏飞则一直心不在焉。
电台里的主持人是一男一女,正在用一种“拉家常”的方式播报新闻,其中还夹杂着听众来信和点歌,“现在我们的尾号为1xx6的听众朋友陈先生点了一首歌,是张国荣先生的《倩女幽魂》,这首歌呢是1987年徐克的电影《倩女幽魂》的同名主题曲,由黄霑先生作词作曲,其实啊,它还有个名字,叫《路随人茫茫》……陈先生希望把这首歌送给谁呢?送给你的朋友是吗?您的朋友也姓陈是吗?啊,不是陈,是程对吗?好的,就让我们一起来听这首《路随人茫茫》,也祝福陈先生和他的朋友程先生,还有我们的听众朋友,今晚都能有一个好心情……”
人生路 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 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 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
路随人茫茫
……
南方人有一种天赋,即听广东地区的人说粤语,大概率听不懂,但是听一首粤语歌,却能把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这种无师自通和“一眼就能看懂繁体字但不会写”的感觉差不多。在第二遍听到“路随人茫茫”时,段宏飞把车窗摇了下来。
外面有雨飘了进来,上个月回南天才结束,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回潮的湿润,司机叹了口气,说:“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为什么呢?他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了,我最喜欢《纵横四海》,你呢,老乡?”
段宏飞沉默,司机继续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喜欢哪句台词么?阿海说‘我追求的是刹那的光辉‘,而阿占却说‘刹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年轻时,我真的好爱前面那句话,可是现在,我喜欢阿占说的,如果爱一个人,就要和她永远在一起,永恒比瞬间重要。”
段宏飞依然没接话,行车路漫漫,几乎每个司机都憋得难受,他们并不是需要听众对其做出多么热烈的回应,也许只是想找个机会释放表达欲。
最后司机说:“男人啊,随着年纪增大,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重要的东西也会变得越来越少。我到最后才明白,拼命是为了什么?只是想让老婆孩子都过得好一点而已。”
段宏飞问:“到龙格华商场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最多10分钟。”
段宏飞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价值10万的Seiko,此时显得额外沉重,手表显示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四十五,龙格华是晚上10点关门,段宏飞预感自己要赶不上,他让司机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小一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老婆,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后叫了老婆的名字,先问家里好不好,再问父母家里好不好,最后小心翼翼问女儿好不好,听到老婆说“在睡觉呢,睡前还看了会书”时,他暂时松了一口气,苗苗的病虽然难治,但好在当时发现得早,干预也早,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后逐渐好转,前阵子已经从医院回家。
知道女儿没事后,段宏飞才小声问:“你还好吗?刘叔给你介绍的工作还能适应吗?”妻子陈晓艾说:“我没事。刘叔很照顾,下午四点就让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