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铭远回来后看了一下,点出问题关键:
“你没发现,少了个弹簧?”
“啊?”
“少了东西当然拼不回去,你再找找,比如说什么茶几下啊,沙发缝里啊。”
刚上小学的梁觉阳,用了宝贵的周末时间,把家里翻箱倒柜,为了找那个弹簧,连电视上的《七龙珠》播到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他都没看。
找到弹簧的时候,已经是周六的黄昏了,马铭远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弄丢了零件。
但令人懊恼的是,就算弹簧找到了,当天那个闹钟,梁觉阳也没拼回来,由此他判断自己几乎是没有什么机械才能,这辈子当个科学家发明家肯定是没希望了。
但马铭远却表扬了他。
“你居然真的找了一整天。”
后面的话让梁觉阳高兴不起来:“你的才能就是坚持,这可是很可贵的啊!像我,哈哈!”
近来记忆总是时不时杀个回马枪。
晚风吹过梁觉阳的脸,江面上,夕阳正在往下沉。
看到这番景象的人,会因为什么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靳如桦这里暂时进入死胡同,如果要找到有关她的更多线索,也许需要再去一趟茶阳县,不过去之前,梁觉阳还有另一个任务。这或许是一把钥匙,解开这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之间的谜团,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待解决的疑问号。
“精确性也很重要啊。钟表就是这样的东西,丧失了精确性的话,就一秒也不愿意多走了。”
马铭远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中。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张卓义。
“别说我不配合你啊。来吧,到岳麓山这边来。”
第53章 欲望者 46
岳麓山总共有三个门可以上山,东门是正门,从地铁口荣湾镇下车,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验票口,东门可以坐索道,也可以步行上山,这里也是游客最多的一个入口。
站在东门的梁觉阳又接到张卓义的电话:
“怎么还没到?”
“我在东门了。”梁觉阳答。
“来南门,你走那个外国语学院,那里有个咖啡厅,拐过去有个铁门,直接上山,我在门口等你。”
梁觉阳踩了10分钟共享单车才抵达目的地,张卓义已经有点不耐烦,他提到自己还没吃饭,梁觉阳识相,给买了份手抓饼,双蛋双酱不要菜,递上。张卓义咬了口,说:“走吧,他在山顶等我们。”
两人开始登山,岳麓山不算高,以梁觉阳的脚力,半小时多点就能上去,不过他从来没在晚上爬过岳麓山,感到有一些新鲜,从山上往下看,灯火闪烁,星星点点。他上一次爬山,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和爸妈一起,那样的日子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童年消逝得过于突然,紧接其后的青春期,内外的剧变让他应接不暇,多年来他总是觉得诧异,不明白日子是从哪天起开始从正轨错开。
大部分的记忆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家睡觉,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窗外下雨的声音额外明显,因为住得是平房,雨水打在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滴落地面,两次水击打的声音形成奇异的节奏,先大后小,先脆后闷,那节奏好像故意附和着他的心跳,形成共振,雨击打一次,心脏就跳动一下,而这种规律带来的只有失眠。
“你上次说,想知道严武和于汉强的情况。”张卓义问。
“对,查到了吗?”梁觉阳问。
“你能跟我说,你从哪得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么?”
“是我爸的笔记。”
张卓义停下脚步,“你从来不提你爸。”
“在队里不好提,贺书记和刘队以前都是我爸在二支队的同事,尤其贺书记,和他在警校是一届的同学。”
“我不是说在队里,你平时也不提。”
“提他做什么?”
“我的感觉是,你好像在刻意避免提到他。”
“有么?”梁觉阳问。
“马队当年是自己辞职离队的,其实也不算什么忌讳……”
梁觉阳沉默了会,突然停下来,张卓义纳闷:“你怎么不走了?”
梁觉阳开口:
“他害死太多人,在茶阳的时候,没打报告带实习警察夜返犯罪现场,间接让汪树先殉职,在长沙的时候,刑讯逼供嫌疑人,后来那三个未成年,报复,把我妈打残疾了。”
两人吭哧吭哧爬山,又是将近十分钟没说话。
“我爸当年在查一个叫冯应辉的人,他认为汪树先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而向军,1998年在监狱里毫无理由打过冯应辉,我觉得他俩应该认识。”
“谁俩?”
“冯应辉和向军。”
“你查到了吧,冯应辉早就出国了。”
梁觉阳点点头,说:
“当年,马铭远还查到冯应辉有两个来往比较密切的人,一个是他的司机,叫于汉强,这个人,我们上次在龚守银处也得到过信息,他在监狱里被向军打过。另一个算是他的跟班,第一次做庞氏骗局,组传销时就跟着他,卖那个台湾产的保健床垫,在广东湛江那边,应该赚了不少钱。”
张卓义说。
“这个人就是严武。”
“对。”
“先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于汉强和严武,你都找不到人了。于汉强已经死了,向军出看守所后,他就在里面死了,死因说出来你都不信,他吃桃子过敏,给吃死了。”
梁觉阳说:“哪来的桃子?”
“买的呀,还能是什么,监狱,还有看守所,犯人都可以买水果,种类还挺多。”
一个知道自己吃桃子过敏的人,会主动买桃子么?梁觉阳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严武呢?”
“他消失了。”
“消失?”
“这么多年了,基本是两种结局,要么是死了,尸体没被人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确认身份。还有就是跑路了,那几年跑去东南亚的人也多,泰国?缅甸?他赌博输了100多万,欠高利贷。”
“他的家庭关系呢?家人没找过他?”
“算是个好消息吧。严武有个哥哥,你猜叫什么?”
“严通。”
“这是麦芒掉进针眼,凑了巧了不是?我一查户籍,发现严武的爹妈早年离婚,严武有个亲哥,哥归了妈,他则跟着他爸爸。严通跟他妈一起迁过户口,但没改过姓。”
终于找到联系了么,梁觉阳心想,闹钟里的那根弹簧,是不是就是严武?
“之前我们查人的时候发现,严通的母亲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对,他爸也很早就死了,弟弟又失踪了,你别说啊,这么大一个公司老板,其实是个孤家寡人。看来有钱人的生活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张卓义发表了一番“知足常乐”的感慨后,两人抵达了广播电视塔,再走五分钟不到就可以抵达山顶,梁觉阳一路上来没有任何气喘,张卓义又不禁感慨:“不愧是练过的,体育生。”
线索提供者目前在山顶悠闲喝着咖啡,等两个下班的人民警察过来了解情况,他是之前提供过严通信息的前同事,现在在河西天马学生公寓附近开粉店的周雪友。今天梁觉阳过来,是因为周雪友说,当年报社的老编辑廖仲来长沙了,当年柴建明举荐严通来报社任职,第一轮就被人力资源部打下来了,是主编廖仲破格收了严通。
廖仲以前是湖南著名记者,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于武汉大学,在广州待了几年,回长沙后又在电视台做了几年新闻,之后转入报社,参与过多起重大事件的调查报道,包括不限于洪灾、冰灾等灾害以及次生灾害现场调查,以及三聚氰胺、非典等国民大事件的跟进,廖仲也是报社的最后一任主编。周雪友可以找他打听更多严通的往事,张卓义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太大必要,毕竟人都死了,凶手也已经抓到了,但梁觉阳还是很执着。
两人推门进去,梁觉阳第一眼看到周雪友的光头,他旁边坐着个白头发的瘦高男人,60岁上下。
“我可以坐下吗?”梁觉阳问。
“梁警官,别客气,辛苦你晚饭时间爬山。主要是廖老师今晚就得回永州,一会九点多,他儿子开车在东门接他,错过今天,再想面聊就不方便了。”周雪友说。
“你好,我是廖仲。”廖仲抿了口咖啡,缓缓开口。
梁觉阳点头:“廖老师你好,听说你是当时第一个接触他的编辑,后来严通能进报社,也是因为你破格招聘了他。我听说当年报社招人非常严格,是怎么想到让他……”
“让这个一没学历二没经验的人来当记者,你想问这个对吧?”
“没错。”
“因为他很想当。”
“就这么简单?”张卓义在一旁补充:“不能因为他想当就让他当吧?”
“那就要看有多想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能坚持的人。让我想想……第一次是2004年,那个时候我们报纸的销量还非常好,严通第一篇给我们投了个黑煤窑的调查报告,是他亲自进去收集的资料,有照片有录音,还有他亲眼所见的文字记录。他把调查记者该做的事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