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终于开到了那片小荒坡,马铭远看了一下表,从县城开过来,花了一小时多小半点,现在已经九点四十多了,马上就要10点。他穿上鞋套下车,在夜晚再次观察此处的地形,周围漆黑一片,甚至连一点灯火都看不着——最近的人家距离此处也得有一公里开外了。
夜漆黑,雨变大了,三人都没穿戴雨衣,雨伞只有一把,雨不大,但糊眼睛,马铭远让小汪打着伞,他打开手电筒察看,一个多星期前挖开的洞还在,王威的尸体挖出来后,为了维持现场,没有人去复原。三人都穿上了鞋套,虽然现场所有痕迹都已经拍照保留,但还是以防万一。
从桑塔纳下来,距离埋人的土坡大概有直线十五米左右的距离。当时没有找到找到拖拽的痕迹,有可能是凶手破坏掉了。
马铭远让小汪过来,他弯腰道:“你上来。”
小汪愣了一下,段宏飞说:“小汪,上去,马队在看凶手是不是能把人背上去。”
小汪的身高体重和王威差不多,小汪略微轻一点,马铭远比小汪高半头,重10斤,但一个成年男人这么上来后,能明显感到背上的重负。在警校的时候,要应付测试,每个学生都有高强度的负重训练,警察的体能一定高于普通人。当然,上班十几年了,马铭远也自觉远不如在警校时耐造,但他自信自己体能还是不错。但就是这样,上这个15米的土坡,他也费了好大力,小汪下来的时候,马铭远气喘吁吁说:
“这家伙有点力气。”
“会不会是两个人?”段宏飞问。
“比如一前一后抬着尸体?”
“但当时只找到了一个人的脚印。”小汪说。
“不排除一人以上,凶手可以清理掉脚印。那个鞋印也有可能是他用来迷惑警察的。”
三人围着坑站着,马铭远说:“我去看看墓碑。”
小汪说:“师父,伞给你,我再研究一下现场。”
段宏飞接过了伞,和马铭远一起继续往山上爬,路有一些湿滑,但还不到泥泞的程度。这里的土并不松软,凶手又是从哪里找到了铲子挖土呢?车里本来就有吗?
斜对角就是报警的农民家里的宅基地,距离现场有500米左右距离,那里有建造的痕迹——只能说是痕迹,一座烂土房,房顶塌陷了一大半,墙是用土和稻草垒起来的,据报警人说,这是他家的祖屋,建造历史要追溯到明朝时期。
两人决定去那边看看,路上经过坟墓,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有的墓已经荒芜,上面的字都辨认不清楚,距离埋尸坑最近的墓是夫妻合葬,写着“严父 黄长云 慈母 吕文凤”,然后下面有孝子孝女的名字,其他两座是单人墓,但除此之外,和这个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快走到那座明代土屋时,雨下得更大了,在土屋的背面,往上20米左右,还找到一座坟墓,一个星期前,马铭远没有注意到它,段宏飞在上面招手,说:
“这墓很久没人打理了,而且石板材质不好。都开裂了。”
这里大部分下葬人都姓黄,因为靠这里最近的村子,“黄”是第一大姓,族里人的墓地都聚集在这里。
十点十分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在下坡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一开始两人都没反应过来,马铭远心里还冒出一个念头:是打雷吗?但很快,两人对视了一眼,段宏飞看见马铭远的脸色变了,他说:
“小汪开枪了?”
马铭远没说话,段宏飞心里升腾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两人都知道一个事实,但都没说出来:小汪是实习警,他没有配枪。
马铭远是支队长,配“六四”式,段宏飞是副支队长,配“五四”式,两人已经很久没开过枪了,但这个声音他们不可能忘,两人从腋下枪套中取出手枪,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两人都没说话,马铭远用手势示意段宏飞绕行,先下去,到警车停的地方去。
雨打到马铭远的脸上,路在这个时候也变得湿滑起来,明明500米不到,但这段路此时变得那么漫长,十点十四分马铭远回到出发的位置,这里长满了灌木,穿过去,他发现有人躺在地上。
“小汪!”马铭远看见那件熟悉的衣服,那是自己的夹克,刚才让小汪披上了,此时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马铭远跪在地上,用手拉开夹克,发现小汪下腹部中了一枪。
小汪抓着马铭远的手。
“师父……”
“我在这!没事,你别说话,我现在想办法给你止血。”
“师父…我…”
“小汪,你别抓着我,我要给你止血。”
马铭远手忙脚乱,胡乱把自己的枪套取下,想用枪套的捆套绑住小汪的腰,但却抬不起小汪的下半身,小汪的腿僵硬在那,腹部伤口中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
段宏飞听到动静,往这边来,看见马铭远浑身是血,这时不远处有脚踩断树枝的声音传来,段宏飞和马铭远同时回头,好像有黑影掠过,马铭远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砰!”开了一枪。
枪声在黑夜中回响。
段宏飞吃惊地看着他。
马铭远按压着小汪的伤口,血却怎样也止不住,小汪脸色苍白,雨水混着血水,把整个下半身都染红。
“师父,我抓到他了,他手上有我的血……”马铭远看小汪的袖口,自己那件夹克是防雨面料的,小汪的袖口有手印的痕迹。
小汪伤势严重,已经神智不清。
“先救小汪!”马铭远对段宏飞喊道。
两人开车去了医院。将近一小时才到。
当天晚上23点46分,小汪抢救无效,死了。
那天是2002年9月29日,马铭远记得很清楚。出发之前,小汪请吃饭,感谢他和段宏飞大半年来的教导之恩,仨人在县中心广场,段宏飞吃的猪肉馄饨,自己吃酸菜鸡蛋炒饭,吃的时候广场上放起了烟花,庆祝马上就要到来的国庆,五彩斑斓,砰砰直响。
第18章 侦查者 16
2018
把加了冰块和柠檬的苏打水放下时,包厢里响起了一首老歌的前奏,梁觉阳觉得非常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他瞟了眼屏幕,发现歌曲的名字是《再回首》。
这么经典的歌都能忘记名字,真是太久没听歌了。不过说到底,自己跟KTV这种地方,本来也就不搭调吧?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高中毕业,还是大学毕业?不过这群人中间,谁会点这么老的歌呢?
“梁警官,你也唱吧!这是你那个年代的歌曲吧?你今年多大啊?”
一位穿着打扮都很像学生的女孩,把话筒举到了梁觉阳这边,当梁觉阳用目光质疑“你成年了吗?”的时候,“学生妹”说:
“我穿的这叫JK。”
麦克风都快怼到自己的嘴上了,他心想“饶了我吧”,然后摆摆手,将展示自己闪亮歌喉的机会让给点歌的人。
歌原来是柴建明点的,难怪,大概只有公司的领导才能随意切换下属员工的歌单。
中年男子的歌声在这家巨大的包厢里回响,掌声雷动,气氛热烈,梁觉阳开始环顾四周,他尽量表现得没那么刻意,虽然怎么看他也是这个房间里的异类。
三小时前,梁觉阳联系柴建明,说因为严通的案件,想继续多了解一下情况。结果柴建明说,今天是公司团建的日子,核心员工和几个签约的当红博主今晚都会参加,他不能缺席,实在没有时间,梁觉阳抓住机会,说那大家一起吃个饭,相互了解一下。
饭是早早就吃完了,但团建的项目还远没结束,紧接着梁觉阳就跟着这一大群人来到了市中心的KTV。
“发生这么大的事,团建还照常么?”吃饭前,梁觉阳特地问了柴建明这个问题,柴建明说:
“必须要继续,今晚是公司的季度活动,月初就做了海报全网宣发,很多主播都设置了直播,你猜多少人预约?”
“直播?”
“光‘小民同学’的号就有超过1万人预约,那几个专门唱歌的,预约更多。梁警官,今晚不仅是团建,还是天盛线上主播连线pk的日子,你看过直播吗?我们做这行,天塌下来都不能放粉丝鸽子,会掉粉。”
梁觉阳瞟了一眼裴晨,她坐在角落,正在刷手机,也许她也在设置直播?梁觉阳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多个平台裴晨的账号,发现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和裴晨中间夹了三五个人,其中就有现在正高声热场的柴建明。
所有的生活,都将成为素材,所有的动作,都可以被粉丝捕捉,成为一场精彩绝伦的节目。
柴建明向梁觉阳解释,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他还提到“公会”、“联盟”等字眼,“尤其是线上直播pk,粉丝爱看”,柴建明说。
柴建明是天盛的运营总监,也是除了严通之外的最高决策层,但他看上去丝毫没有管理人员的架子,甚至在串场,经常出现在不同主播的频道,唱着跑调的歌,任由粉丝们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