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汪抓紧时间认了马铭远当师父,因为觉着他省城里来的,经验丰富,且更专业。
听到师父考自己,小汪赶紧表现:“师父,凶手把尸体弄成这样,又把他衣服全扒光了,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把脸划烂就行了,为什么把他下面搞成这样?”
小汪说:“两个可能,要么就是死者的下体,有明显的个人标示,比如纹身,要么就是,他恨死者,非常恨。”
马铭远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小汪喜出望外,接着说:“有可能是仇杀。”
马铭远没说话,他盯着冲出尸体的小山坡独自思考,这里的土虽然不硬,但要挖出一块能埋人的地也不容易,凶手是个男人?有帮手吗?这洞挖得这么浅,一场大雨就把尸体冲出来了,看来凶手很匆忙,准备也不充分。
从群众的证词来看,黄毛不是本村人。他要么是和人约到了这里,要么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约到这里怎么会没有人看到?大半夜约过来的么?
如果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在哪里死的?怎么弄过来的?
还有下体,损毁下体,也许牵扯到男女那点事。
“师父?”
见马铭远没回应,小汪又喊了两句。
“师父,我已经跟队里问过了,过去一个月报的失踪人口,没有年纪符合的。我们怎么确认他的身份?”
“你再想想。答案不写在尸体上么?”
“师父,这连尸检都还没做呢。”
马铭远指了指地上尸体的头发,说:“这黄毛新染的,黑头发长出来了一指不到,他染发的时间没超过一个月。只有县中心有理发店做染发,有几家?都在哪?先去理发店打听一下。”
饺子煮的时间有点长,有几个破了口子,韭菜肉掉了出来,跟面片汤似的,马铭远干脆呼噜呼噜全推进嘴里。小汪看师父吃这么香,筷子却一动不动,他强压上午看见尸体的不适,但一闻到肉味,又觉得有点想吐。
“别吐了,长点脸,省得队里面人笑你。”马铭远用圆珠笔划掉上一家理发店的名字。
“可是师父……”
“汪,你发工资了吧,把这饺子钱结了吧。老板,再来份白菜肉。”
两人吃完,进了隔壁的“浪缘香港造型”,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20来岁,理了个郭富城头,打扮入时。墙上贴着「女士头8元,男士5元」。
“郭富城”提供了重要线索,半个月前他确实给人染了个黄毛。
“这要褪色,上两遍药水,日本的技术,县里药水只有我这里有。”
染头发的人叫王威,老客户,每个月都来。他去广东打过工,倒卖过服装,赚了钱后在茶阳县开了家店,不过年初店就关门了。
王威家住铁犀街13号,三层自建房,马铭远和小汪赶到的时候,王威家大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门左右贴着一副挽联。
小汪吃惊道:“我们还没来,家属就知道人死了?”马铭远指了指挽联的横幅,上面四个字“驾鹤西去”。
“60岁以上才叫驾鹤西去。这家有老人刚去世。”马铭远清了清嗓子,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大概是30岁上下,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面带倦容。马铭远看门口鞭炮到处都是,垃圾还没收拾,按照茶阳县守夜的习惯,估计老人是今早才拉走。
“我们是警察,王威现在在家吗?”马铭远出示证件。
“我们家和他已经没关系了。犯什么事都别找我们。”
“你们不是一家人么?”小汪没眼力见。
“一家人?警官,你见过拿老娘的棺材本去赌博的儿子么?你见过么?”
“咳咳,今天上午,警方在下马乡发现一具男尸,我们初步判断有可能是王威。”马铭远开门见山。
女人愣了一下,马铭远趁机说:“方便进屋聊两句么?”
女人叫王梦娣,是王威的亲姐。她一边哄那个一岁不到的奶孩子,一边让马铭远和小汪进来,两人刚坐下,她就说:“他死了也好,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马铭远说:“方便问一下家里哪位老人去了么?”
“我妈。”王梦娣说。难怪没人报失踪,母亲出殡,估计没顾得上。
“警察同志,我问你,王威要是死了,他的债就一笔勾销了吧?”
“这个具体要咨询律师,你弟弟欠了很多钱?”
“他赌博,把家里所有钱都输掉了,我妈气病了,在医院里没撑过来。”
“你最后一次见王威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最后一次是9月2日,我妈就是那天进的医院。他说他有大买卖要做,把我妈存折里最后一点钱取走了。”
“他的大买卖具体指什么?”
“警官,我妈死了,我老公跟我分居了,我现在不关心他,他爱死不死,不要问我,我也不晓得。”
出来时,小汪听到房子里有小孩哭的声音,婴儿可能是肚子饿了,又或者见了两个生人,叫得声嘶力竭的,王梦娣没哄,只是抱着婴儿在房里走来走去。
王威最后一次联系家里的时间和黄毛死亡的时间接近,他是不是就是“黄毛”?马铭远和小汪回了趟队里,拜托同事上门给王梦娣做DNA比对。
先假定尸体是王威,但凶手是谁依然没有头绪。
王威喜欢赌博,把钱都输光了,最恨他的应该就是他的家人。他家里人只有姐姐和老母亲,母亲已经死了,姐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凶手。后来查证,也发现她一直在医院陪床,寸步不离,有不在场证明。
王威本人没老婆没孩子也没对象,平时除了赌钱就是去嫖娼,派出所还有扫黄抓到他的记录。那么这些和他接触过的这些人中间,谁和他有深仇大恨呢?
恨到要把他的命根子绞了?
民警继续走访王威和王梦娣的关系网,马铭远回队里后,法医刚初步检查完尸体。尸体受到的致命伤在脑后,他是被人用接触面比较大的钝器砸死的,受力方向几乎是垂直,凶手站在他身后,直接把他给“处刑”了。
“创面看,大概率是石头。”法医说。
马铭远和小汪确认:“现场附近有沾血的石头么?”小汪摇头,别说石头,也没有任何东西看上去能当凶器。
尸体出血量巨大,尤其砸的那一下,血应该溅得到处都是,但痕检那边的消息,鲁米诺反应来看,现场即没有血液喷射痕迹也没有尸体拖拽痕迹。
“他是被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运过来的。凶手很有可能有交通工具。”马铭远当即判断。
接下来的一周里,民警在下马乡开始走访,几乎每个村民都接受了问询:
过去一个月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士开车在附近游荡?摩托车小轿车农用车都行。
大部分村民都对这事毫无印象,但有三个村民的证词恰好对上,大约半个月前,晚上十点多,看到过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村口经过。这车太好,乡里少见,见了就记住了。
这个时候DNA比对也出来了,死者就是王威。王梦娣最终还是来了警局,签了字认了尸体。小汪刚好撞见她,说“调查正在进行,我们会找到凶手的。”王梦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马铭远嘘他一下:“别每天当正义使者,更不要轻易对受害人家属许任何承诺。”
“抓到凶手不是我们的职责么?”
“你小子,这是油盐不进啊。等你当久了警察你就知道,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的债,一个人能欠多少,能还多少?”
“师父,我没懂。”
马铭远点了根烟,狠抽一嘴,踩灭,上厕所去了。
小汪想到,王威欠了钱,会不会是债主杀了他,马铭远觉得这种可能性小。
“活着还能换点钱。死了就一分钱都还不出了。”
小汪又大胆猜测:
“或者,是不是和他嫖娼有关?”
王威确实有个相好的洗头妹,但在王威尸体挖出来之前人就不在茶阳县了,更具体说是一个月前就不在了,人去了东莞,到现在也没找到,这种流动人口短时间内难以取得联系,现在最快能查证的,只剩下群众的目击证词。
两人开始查本县有多少人有黑色桑塔纳,查出来是13辆,其中一多半都是单位领导配车,民警又花时间挨个走访核查,发现所有车主几乎都有不在场证明,少数几个没有的也查了车,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这个时候,马铭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车子可能不是正规渠道来的。”
他又带着小汪去找了个叫李鹏的人,马铭远进门就给他递烟,李鹏是个惯贼,偷车的,监狱里进进出出了三回,他自制了把钥匙,什么车都能开,皇冠三分钟,桑塔纳30秒。
“鹏,你跟哥说,最近县里面有没有来新货。”马铭远和李鹏勾肩搭背,亲自放了根芙蓉王在李鹏的耳朵上面,看得小汪一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