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云霄山半山的一处疗养院,那里以前属于茶阳县第二塑料厂,是给退休的高级干部疗养的地方,但后来随着厂子关闭,那个地方也失去了疗养院的功能,慢慢成了一个游客驿站和休息中心。晚上九点多到的时候,这里亮着灯,但已经空无一人。
严通让女人下车,女人又一副要开口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说话,她顺从地听从指挥,去到一楼一间空房间。严通把门关上,说“先等会”。
九点四十五分时,于汉强打了严通的小灵通,这个小灵通也是之前于汉强给的,他接听,于汉强说:“带她往山上瞭望塔那边走,跟她说他老公在那里等。”
严通听从,复述,女人没有说什么,默默跟着严通,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到了地方,于汉强又给严通打了个电话,问:“到了吗?”
严通回答“到了”,于汉强“嘿嘿”了两声。
严通不知道他要自己带这个女人来这里是什么意思,于汉强说:“我现在给你一个赚大钱的机会,你想不想听?”
严通问:“是什么?”
“你把她推下去,我给你5万块钱。”
……
那晚月色很亮,中秋节快到了,月亮几乎是无限接近于圆,严通被月亮晃了一下眼睛,他往瞭望台走了五米,确保女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但又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然后他才回应:“疯了吧?”
于汉强又“嘿嘿”两声,说:“我没疯,你看看,瞭望台东边角有一块板砖,你挪开,看看下面有什么。”
严通没有挂电话,走到东角,果然发现一块红板砖,他掀开,下面居然是5000块钱!
“我没骗你吧,这是首款,你把她推下去,剩下的还有4万5,就在疗养院里,你做完后回那,我告诉你钱在哪。”
疯了,这一定是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严通问。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有钱不会赚是不是蠢?”
“这是犯法的。”严通说。
于汉强沉默了三秒,严通以为他要放弃,没想到他接着说:
“不让人知道不就没事了?通啊,你就顺手的事儿,我告诉你好了,这个女人,她爹妈都死了,她老公跟我们一伙的,你推一下,完事。”
严通斩钉截铁说:“不行。”
于汉强又说:“通啊,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呢?我都给你前后都想好了,她这一下去,尸体根本没人发现得了,你看看下面是哪?”
不需要往下看,茶阳人都知道,这里是云霄山的后山,下面的峡谷前几年已经荒废了,游客不准进入。
“你再看看瞭望台,那里是水泥地,弄个人下去,连脚印都不会有。你知道什么是完美么?这就是完美啊。”
严通的耳朵发热,他挂掉电话,想报警,但突然想起,是自己开车送这个女人上来的,警察会不会把自己当作同伙?而且现在什么也没发生,他报警有什么用?到时候于汉强就说自己开玩笑的,他能怎么办?
他又想打电话给小武,想骂他都和什么人做朋友,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小武的电话。其实他谁的电话也没有,他已经在家待了一年八个月,是个和社会没有任何联系的人,没有人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别人……
但是他需要钱。如果有5万元,他可以把家里的房子好好修一修,他可以拿钱去重新开始,5万元,一笔巨款,他可以去长沙买房,也可以去广州做生意,万一发大财了呢?那些做生意成功的,几个是白手起家?还不都是投机取巧,或者坑蒙拐骗?资本你不去抢,怎么会有呢?对了,有了钱,说不定女朋友也会回来吧,其实女友一直对他很好,就算他那天晚上……没有成功,女友也什么都没说,他们会分手,这是个遗憾,也许有钱了,就可以和女友结婚吧?
“请问,我们还要……等多久?”女人开口问。
严通感觉到有汗水从自己的额头上滴落。其实很简单,只要趁着她背对自己的时候,轻轻一推,对,只要这么轻轻一推,一切就可以了吧?不用与她对视,也不需要和她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的时候就更不可能开口,只要这么一用力,就可以拿到5万元……
那个在梦里的场景又再次出现,那块蓝色的塑料布突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双湿淋淋的眼睛,苍白的手臂,绿色的劳保鞋,他说:
“是什么让坏人变坏了呢?一切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弄清楚这些。”
那是徐子扬。
严通冲他大喊:“有什么用呢?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徐子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就像很多次在他的梦中一样。
严通说:“走吧。”
女人看着他。严通说:“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
下到疗养院的时候,于汉强正在那等着他。
两个只能活一个 03 (终)
傍晚,车从崇左市出发往宁明县开,从高速下来后,先拐国道,再拐县道,全程保持在60码左右,从天亮开到了天黑。
大约在7点的时候,车停在一家快餐店门口,司机说:“先吃饭。”
因为天气太热,车内空调效果也一般,司机一直不让开窗抽烟,小武已经憋得难受。
“哥,你来根?”小武说。
严通摇头。
天没黑透,还看得见遥远天边紫色的晚霞,这里已经快到中越边境线了,车程最多还有20分钟。
“你的新证件,拿好。”
司机是当地的蛇头,专门负责把人偷渡到东南亚,走宁明县去越南,S325的尽头是口岸,上可以翻山,下可以涉水。蛇头让小武走水路,“有人接。”
饭端上来了,白切的鸡,配一些青色和红色的辣酱加酱油,一碟炒空心菜,一碟卤味,主食是崇左当地的酸粥,适合没胃口的夏天。司机自己有吃饭的地方,不和两人一起,小武用筷子夹鸡,蘸酱吃,呼噜呼噜两口酸粥。
严通没有胃口,他用筷子搅和了两下碗里的菜,白切鸡的血丝依稀可见。他把装肉菜的两个碟子推到小武面前,又问老板有没有“红烧肉”,老板说有,严通说:“来一份吧。”
小武吃饭,不说话。
肉上来了,严通把肉推到小武面前,小武夹了一筷子,吞咽,说:“比妈做得差远了。”
严通说:“吃吧,下次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吗的,这些孙子,等我回来……”
“回来怎么?”
“我弄死他们。”小武说。
“你欠了他们100万。”严通说:
“他们会把你卖了,分部位卖,心脏,肝脏,肾脏,眼珠子。”
“人不会运气一直那么差。100万而已,我赢回来就行了。”小武不屑。
严通说:“妈妈已经把房子卖掉了,给了几万,他们暂时放松警惕了。这次你去那边,不要再赌博……”
小武说:“轮得到你教训我?”
严通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想扇严武两个巴掌,但又想起母亲的脸,她哀求:“帮帮弟弟吧,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
严通心里在呐喊,妈妈,他把我害惨了,把你害惨了,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啊!但母亲谈论起小武,总是一副慈爱的表情,说小武从小就很有主见,敢拼,有想法,有男子气概,这些词,严通从来没得到过其中任何一个,就像两兄弟同在的餐桌上,母亲只会把红烧肉夹到小武的碗中,而严通喜欢吃什么,她甚至都没问过。
夏天,又是该死的夏天。严通勉强吃了一块鸡肉,胃里却有什么东西直往上涌。
那天吃的那餐,桌上也有鸡肉,也是这种寡淡的白切鸡,于汉强从饭店里买来的,严通说他在家吃过了,于汉强笑嘻嘻说你再吃点,他带了几个菜,摆放在桌上,一张桌上三个人,他,于汉强,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嫂子啊,桐桐和她爸在一块呢。你别担心,你先吃点东西,我跟老曹打个电话,你别怪我,他欠我钱,对吧?我这是意思意思他,还能真伤害他父女俩啊?”
于汉强嘿嘿嘿嘿地笑,严通不知道他耍什么把戏,只觉得自己后背冷汗直冒。
“老弟,你也吃点吧,来块鸡。整点酒!”
一次性塑料杯递过来,严通不敢不接,他偷看那个女人,她到现在为止只喝了一点水,什么也没吃,酒自然也没喝。
“嫂子,我不劝女人酒,你喝点水,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俩。”
说谎。严通心里在大喊,说谎!他从于汉强的眼睛中看到一抹熟悉的光,1996年夏天,在河边,他也是这样的眼神,严通心里警铃嗡嗡直响,他想逃跑,却挪动不了半步。他想开口提醒这个女人,但话刚到嘴边,那些字又自己烟消云散,再看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