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被恭敬地放在托盘上。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戏台上的锣鼓都漏了一拍。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隆重的葬礼,竟然迎来了这样的主角,像是在演一出荒诞的黑色幽默。
司仪是专业人士,嘴角微微抽搐,又很快恢复,立时推进流程。
有人开道,浩浩荡荡、风风光光把罐子迎入祠堂,预备下葬。
翻译眼瞧情势不对,他很为难,落在队伍后面向邝家家属解释,“邝裕丰当初是撕毁旅游签滞留日本的,没有合法居留身份,没办法通过正常的途径申报死亡带回骨灰,服务公司出尽百宝,伪装成家中老人常喝的钙粉带回,过关入关时颇费心力。”
所有人跟在司仪身后,往祠堂走的时候,队伍后面哗啦啦追上来一群人,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喧哗!
邝家家属转头,却见无数人,他们神情激愤,拉着大红色的刺眼横幅,手里拿着大喇叭!
一瞬间撞进邝裕美眼睛是巨大的字体邝裕丰!骗子!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偿!兄债妹还!
随后是大喇叭高声贝的声音,震动耳膜,“邝裕丰死骗子!还钱!邝裕丰害得我家破人亡!”
邝裕美站在原地,顷刻间知道此前心中不妙的预感是从何而来了。
他们都是当年被邝裕丰坑害得血本无归的投资人!如今得知骗子返乡,葬礼竟如此风光,心中的怒火和屈辱彻底爆发,纠结成伙在今日上门闹事!
投资人大多都是深圳人,而参加葬礼的人大多都是邝家本家,不然就是邝父邝母花钱请来的周围乡镇的人,一日拿五十,捧捧送送,壮大场面,还有流水席吃。
这下,两拨人对上。
投资人想要回被骗的钱,邝家本家人觉得死者为大,他们出来闹就是冲撞死者。
先是吵架,高声大嚷,随后是推搡,有人动了手,爆发了剧烈冲突!
场面瞬间失控!乱作一团!
有投资人冲向那个装着骨灰的钙粉罐子,想把它砸了泄愤,被邝家家属抱腰拦下!
有投资人围住邝裕美和邝父邝母,扬着当年签署的投资合同,七嘴八舌地声讨,要他们给个说法!
有投资人推搡着邝家家属,要他们滚开,不要碍事!
这极其混乱的场面里,被投资人团团围住的邝裕美,如同被裹挟在乱流中心,一个壮汉伸手就要揪住她的衣领,怒吼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哇!香奈儿!邝裕美,你是邝裕丰的妹妹!有钱风光给你哥大葬,没钱还债?”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把邝裕美向后一拽!她踉跄着跌入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她转头一看,是许兆璂!
许兆璂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他把她护在身后,伸手精准地攥住壮汉伸出来的手腕,直接反手推了回去,嫌不解气还狠狠抬腿猛踹了他一脚,“滚出去!敢碰我的女人!”
许兆璂给保镖下令,让他们护住邝家父母,保镖如虎入羊群,沉默而高效地隔开冲撞的人群,用身体构筑起一道屏障。
许兆璂的秘书则迅速拨打电话,语速飞快地安排着什么。
两人到了角落,许兆璂脑子飞快运转,思考对策,问邝裕美,“当初是怎么安排的?没全部还清?”
邝裕美又急又气,很是慌乱,“没有!我当时哪有那么多钱!我当时就把背景硬的那部分的投资人还了,不搞定背景硬的那些人,我的嫂子就要坐牢的。而且,背景硬的人,还只是还了一部分,其他的写了欠条,这几年才陆陆续续还清!这些来闹事的投资人一分钱都没还。”
许兆璂心疼地看着眼前的邝裕美,知道她背负债务这么多年一定不易,他话音沉稳,“我来处理,这笔账我来还。”
邝裕美攥住许兆璂的西装,她不许,她有自己的坚持,“为什么要你来还?邝裕丰诈骗来的钱,我们全家没有享受过一分一毫,都被他挥霍光了!如今却要我们来替他还,凭什么?”
她连连摇头,几欲落泪,话音哽咽,“这不对,这不公平。”
当邝裕美想要落泪的时候,她隐隐觉察不单是邝裕丰债务一事,更是从小到大父母对兄妹二人的偏颇,他总是能得到最好的资源倾注,无副作用,而她呢?她什么都得不到,就算得到了,也是她最讨厌的书法!她最讨厌的算数!
他过得也太爽吧?横行无忌,犯错就跑,全身而退,有的是父母的偏爱,妻子的照顾,妹妹的承债。
许兆璂看着邝裕美眼眶盈泪的模样,他的眼神复杂,内心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伸手揩去她颊边的泪水,放低声音安慰她,“不然你这么想,这笔钱不是替邝裕丰还债,是买你的清净,买你和你父母不被骚扰。你接不接受,这笔账,我今天都清了。你哥的债,从今以后,与你无关。”
就在邝裕美和许兆璂对话的时候,有投资人注意到了流水席的新鲜食材,直接站上桌子,他神情扭曲,“哇!呀哈!”
他一手提起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青龙,一手抓起好几只鲍鱼,他连连感叹,“大龙虾大鲍鱼,姓邝的,你们生活好享受啊!你们知道我们被骗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吃糠咽菜!我去你的大龙虾!去你的大鲍鱼!”
他一边喊,一边把食材往人群中的邝家人身上猛掷!
其他投资人眼见找到弹药库,纷纷加入队伍。
愤怒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堤坝,直扑流水席的锅碗瓢盆,新鲜食材。
香烛供品被踢翻,花圈被撕扯,塑料桌椅在推搡中哗啦倒地,红彤彤的桌布被踩在地上。
有站在椅子上的投资人,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邝裕美,直接攥起案板上一把沉重的菜刀,狠狠朝她掷过去,“臭三八!死贱人!你这么有钱,还不给你哥还钱!”
邝裕美还未察觉,就听许兆璂喊了一声‘裕美’,他的瞳孔骤缩,反应快到极致,把还在流泪的邝裕美用力护在自己身前。
嗙!
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菜刀没有砸到邝裕美,却重重砸在许兆璂抬起格挡的左臂上!菜刀的刀刃锋利,犹如一道精准的直线,直接划开了西装面料,破开了许兆璂的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许兆璂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紧紧护着身前的邝裕美,殷红的鲜血迅速炸开,血流不止,沾染上裂口处的布料!
“许生!”保镖和秘书的惊呼同时响起。
“啊!”激斗的人群眼瞧见了血,爆发出尖叫。
掷出菜刀的投资人吓傻了。
许兆璂的俊脸铁青,额头渗出冷汗,居然敢对邝裕美下手?这种暴怒让他的眼神变得噬人,他看都没看自己流血的手臂,直接盯着那个掷刀的投资人。
“抓住他。”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一片嘈杂。
两名保镖立刻扑上去,瞬间把投资人钳制住,反剪双臂,直接按在地上!
许兆璂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低头,落在怀里惊魂未定、对他很是担心的邝裕美脸上。
许兆璂抬眼,眼神扫过混乱的人群,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气场如同无形的重锤,让最前排几个红了眼的投资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话音平静,“邝裕丰的债,我来还。”
许兆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钱,我有的是。但今天谁碰了邝小姐,谁骂了她‘骗子’、‘贱人’,谁推搡了她,谁朝她扔了东西……”
他指向地上被按着的投资人,杀一儆百,“我许兆璂,会让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邝裕丰的债,我来还。人,我也要揪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人群一片死寂,方才的喧嚣被瞬间冻结。
许t兆璂的名字和他此刻展现出的狠戾,足以震慑那些只想趁乱捞好处或泄愤的乌合之众。
说罢,许兆璂吩咐秘书,把故意闹事的投资人扭送派出所,连同之前所有登记在册的债务纠纷,一并交给律师处理。
该怎么清算,就怎么清算。
许兆璂受了伤。
邝裕美从惊吓中回神,许兆璂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不断渗出的鲜血让她失措,马上吩咐保镖,“快,我们去镇上的医院!”
保镖清开道路,邝裕美陪着许兆璂往轿车走,她注意到李显,她心慌意乱,想对他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显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他不在邝裕美高度紧张和愧疚的情况下强行介入,“我在这里照顾叔叔阿姨,看着葬礼。”
邝裕美生出感激,尤其是在这种一团乱的时候,有人能帮着处理实在是雪中送炭。
村卫生室,那地方邝裕美看不上。
“我们去镇上。”邝裕美吩咐司机,她的声音发紧,盯着许兆璂渗出血迹的手臂。
许兆璂脸色煞白,薄唇抿成一条线,汗珠滚落,阖眼忍痛时悄然握住邝裕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