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团缚住“唤人蛇”的金光,则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间灯笼大小的石牢,落到断桥之上。
第9章 蛇妖(9)
(九)
成了。
范舒遥终于长舒一口气,御剑也落于断桥上,长剑入鞘系在背上,这一次不需要以“混淆术”伪装成一把雨伞了。
人群大多仍聚集在水仙王庙前,有一些原本就在白堤与断桥上的,也自觉退开了一段距离。
夜风凄凄,范舒遥独立于断桥之上,衣袂翻飞。
她面向远方众人,左掌右拳合抱一礼,“在下少室山纯阳道弟子
范舒爻
“爻”意为天下变化易交演绎的模拟。本义指组成八卦中每一卦的长短横道。
,受赵州尊所托,已将蛇妖擒获。还请诸位勿要以此为虑,与州尊同仇敌忾,共卫杭州!”
人群顺着她的目光回看台上,只见原本横陈在那里的纸人已重新化为少女凄惨的尸身,孑孑茕茕。
赵震站在幼女尸身后,悲愤而坚毅。
人群散尽时,已至寅夜。
范舒爻独自坐在断桥上,遥望天边残月。
石牢就在她脚边,“唤人蛇”被困在其中,仅能发出细微的声响,似哀鸣似呜咽。
今日午后,范舒爻与华它自陈午家中回到断桥时,她便向滕冉出说了自己的推论。陈午家中无论是摩尼像还是《证明经》《日光偈》等摩尼教经文,甚至还有与方腊军中联络的信件,都不曾仔细藏匿。而且经文数量及家中陈设显然是一处常有多人聚集传教之地,杭州城内由摩尼教众参与掳人、制造恐慌之事证据昭然。
只是陈午与赵行虞之间的关系,她彼时仍仅有猜测,需要向华它求证。
赵行虞究竟是不是“唤人蛇”?
如果是,她只是单纯地离家出走,还是通过陈午与方腊早有联系?
于是范舒爻将所思告知滕冉,滕冉倒是大方,直接如实以告。
滕冉直言,它与华它、赵行虞皆是上古蛇妖所化。滕冉千余年前便已化作断桥,在西湖沉睡,并不为人所知。月余前,赵行虞和华它接到“蛇王”号令,要它们协助方腊摩尼教徒在杭州活动,赵行虞觉得有趣便应下了,华它极力反对,却不慎被赵行虞夺了内丹,妖力受损,从此无力与赵行虞抗衡。
冬月十七那天,赵行虞为了帮助陈鲁做出凭空消失的假象,在断桥上施展混淆术,其强大妖力惊醒了滕冉。它醒来后,自身妖气也开始复显,很快便引来华它求助。
滕冉守着这西湖千载,对蛇妖为祸杭州一事颇为在意,但困于千余年前与人约定,不能离开断桥四维,纵然修为再高深,也无能为力。
也就在那时,华它无意之间得知赵震长女赵行嘉有一位旧友在少室山纯阳道派修行,便从赵行嘉旧时笔墨中集出字来给范舒爻去了那封求助信,将她从山中方外之地诓来了这杭州城。
“既然要我相助,大可以直言,为何又在初见之时只处处暗示,让我在城中调查你们早已知晓的真相。”毕竟是被欺骗,范舒爻不可能毫不介怀,总难免怏怏。
“范娘子毕竟出身纯阳,而某等是妖,并无自信初见即能得你谅解。况且此间之事并不容易,某等总想知晓范娘子是不是合适的人选。”滕冉将试探之意解释的几乎直白。
它坦诚至斯,倒叫范舒爻不好说些什么。再说杭州的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牵扯更大,依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甚至有几分庆幸自己来了这里。
于是她与滕冉华它一起定下了方才那场捉妖之计。首先,由滕冉施法,将纸人化作赵行虞尸身,造出赵行虞被“唤人蛇”所害的假象,逼赵震做出选择,与范舒爻合作,全力清剿摩尼教。
之所以要在断桥旁发现“尸身”,是因为
凡术法施为,一定会留下痕迹,只是能否看出,关乎修为高低
。比如同是“混淆术”,范舒爻将背上长剑化作雨伞,滕冉只需一眼就能识破,而滕冉将纸人化作赵行虞尸身,若不是事先已知,范舒爻不曾察觉到任何异常。为免节外生枝,她们选择了由修为最高的滕冉来施展“混淆术”。
而后由范舒爻出面,向城中百姓揭穿摩尼教阴谋,同时直指“唤人蛇”为摩尼教假造,引出真正的“唤人蛇”。
最后便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场酣战与收网,虽然惊险,总算是成功了。
只是大战之后,蛇妖已擒,范舒爻却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不知什么时候,青衫玉立的滕冉已经站到了她身旁,声音依旧温柔,“有劳范娘子了。”
范舒爻没有动,只嘴角浅浅漾开一抹笑意,“几个时辰前,我那位好读古书的朋友给我回信,她说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便可成神龙,上古之时,黄帝出行遇到河流,曾以
螣蛇
化桥铺地,他的人马才得以通过。”她仍望着月,“西湖风光虽美,但几千年过去,你一定很寂寞吧。”
“大概吧。”滕冉不置可否,撩起青衫坐下与范舒爻并肩,“某无意欺瞒娘子,否则不会化名‘滕冉’这般直接。
“蚺”(音冉)、“它”都是蛇的别称,滕冉(蚺)、华它其实就是螣蛇、化蛇
”
“我没有怪你,”范舒爻低头看向脚边的石牢,“我们与华它定计之时,你便已经告诉我你们是上古妖兽,不算欺瞒。我只是好奇,我在纯阳学道多年,师父曾说过妖魔行事只凭本性,随心所欲,想不到也有如你一般默默守着这杭州几千年的存在。”
“尊师所言的确不假,”滕冉温和平静,好似永远不疾不徐,“妖类行事的确只凭本心,某之心,大概就是人之所谓恒心罢。”说完它也看向范舒爻脚边石牢,见其中蛇妖虽已在它的术法之下变得如水蛇般大小,却仍处处透漏出不甘,不肯安分,“而华它之心,大概算是人类所说的‘长情’罢。”
“师父没有骗我,你们也没有骗我,只是话都没有说全。”范舒爻终于转头看滕冉,“华它也是上古蛇妖,你告诉我它‘不能说话’,而不是‘不会说话’,是因为它是一旦开口,会招来滔天洪水的‘化蛇’。”
《山海经》中记载,中原有一座阳山,其中有
化蛇
,“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
《山海经·中山经卷》:“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帛翠币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
“你现在又告诉我它之心‘长情’,不如再让我再猜一下,它长情的对象,就是被困在石牢中的这只生有四翼,声如钟磬的‘唤人蛇’。不,”范舒爻顿了一顿,似在回想,“应该叫‘鸣蛇’才对。”
《山海经》里还记载了,阳山东三百里有鲜山,其中有
鸣蛇
,“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山海经·中次二经》: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唤人蛇”只是百姓坊间传说的名字,它真正的名字,是“鸣蛇”。
范舒爻不常下山,不承想一到杭州,便连遇了三个《山海经》中记载的上古妖兽。
这番奇遇,大概真正的千载难逢。
滕冉微微一笑,目光温润,仿佛总能解范舒爻所惑,它并拢两指于虚空中一画,只见一个蓝色光球自石牢中鸣蛇身上析出,随它手指移动,向正在走上断桥的化蛇飞去。
化蛇吞下自己的内丹,分别向滕冉和范舒爻躬身一礼。
滕冉又一道指风轻点,石牢不见踪影,鸣蛇则逐渐放大身影,眨眼之间,又化作明眸少女。
滕冉想了想,右手一挥,将范舒爻随身携带的帷帽戴在了少女头上,遮挡了她的面容——虽然此际四下无人,但若远远被人瞧去,难免又生出波澜。
“范娘子心中疑虑,不如直接问它们罢。”滕冉和容悦色道。
鸣蛇却不等范舒爻开口,对化蛇自说自的,“是我输了,这些人类实在太过狡猾,这里的事咱们别管了,我都听你的,咱们回鲜山去吧。”
化蛇没答话,只摇了摇头,看向滕冉。
鸣蛇也顺着它的目光看滕冉,撇了撇嘴,很不高兴,“想不到螣蛇你不见了几千年,竟然一直睡在这里。要不是你多管闲事,凭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拿得住我。”
明明它才是一副少女的面容,却说自己是“小姑娘”,范舒爻感觉很不自在。
滕冉波澜不惊,但语气断然,“你与人世纠葛已深,若想要就此回山,怕是要问过这位范娘子。”
鸣蛇这才看向范舒爻,拧了眉毛,“你叫范舒爻?也是少室山
‘舒’字辈
弟子?你的纯阳剑法很好,竟然能刺中我好几剑,只可惜修为还不足以伤我。我查探了,你身上没有收妖葫芦,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