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郭舒弋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只见这小道人对她躬身长揖，诚恳道，“来生的事太过邈远，郭舒乂今生便有所求。我教您如何改动法阵，还请您替我做这阵眼，送泥金镇父老一程。”
“那你呢，你要留在这里？”烛九阴意外，难不成她要留在这泥金镇，做一缕新的冤魂？
“不，我回去。”郭舒弋浅浅一笑，说得认真，“我的魄在等我，法阵启动的间隙，我会逃出去。”
“这怎么可能？你回不去的，别犯傻，若出了错，你会不生不死，永受孤魂之苦。”烛九阴不解，但见她神情不似玩笑，想起了她刚刚说过，她从来不赌。
“放心，我会离魂，自然也会
锁魄
。”郭舒弋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当然她此刻只有魂，不会觉得累，“我必须回去。还有很重要的人和事在等我。我会暂时替你照料烛龙，还请您替我走这一趟，回来再接它一起离开。”
烛九阴不在生死轮回之内，即便做了阵眼为泥金镇众怨魂领路，也可以全身而退，她不得不承认，若郭舒弋真会锁魄，她如此安排，算得上最好的结果。
可锁魄是上古秘术，这小道人真的会？
“也罢，于我不过是多跑一趟。”烛九阴选择相信郭舒弋，伸出手虚扶她起身，不过所触只有虚无，“我帮你。”
郭舒弋笑了笑，“再会。”
这一次，轮到烛九阴为她改命。
第41章 嫁娘（12）
（十二）
三魂重新回到身体里的那一刻，头痛和冰冷同时向郭舒弋袭来。
同离魂术一样，锁魄也是她不久前从上古卷轴里看来的，好在她记忆力足够好，领悟力也不算差，依样画葫芦，居然救了自己一命。
法阵外，泥金镇的天已经大亮，不知时间是如何流逝的。
重新恢复后的视力有些模糊，郭舒弋勉力眨了眨眼，眼前两团模糊的人影逐渐能辨认出轮廓，她们执剑迎风，似乎正严阵以待。
好熟悉的两个人，好像是范舒爻和马舒钰。
郭舒弋还没来得及惊喜，她的触觉也逐渐恢复过来，脖颈间的压迫感是如此强烈，让她几欲窒息。
虽然有些迟钝，她还是明白了如今的形势：在她三魂耽搁于法阵中时，她的身体被人扼住了咽喉挟持，而范舒爻和马舒钰正携长剑与那人对峙。
可泥金镇，还有能挟持她的人吗？
她喉咙抽痛，忍不住咳了几声，明显感觉到握着她脖颈的手一颤，似乎放松了些，她咳过一阵，试探着沙哑开口，“烛龙？”
范舒爻和马舒钰眸光微动，但双剑未动，凛凛寒锋仍直指郭舒弋身后。
扼住郭舒弋咽喉的“人”明显一颤，没有反驳，“九阴在哪？”
“她替我送一趟故人们，很快就会回来。”郭舒弋觉得被它挟持的这个姿势很难受，嫁娘头饰上的钗环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动，怕不小心惹恼烛龙，只小心翼翼道，“她托我暂时照料你，等她回来带你离开。”
“离开？魏先生呢？这里阴气旺盛，我不想离开。”烛龙的声音干枯，带着惶惑，就像一个找不到亲人的孩童，不知何去何从。
“此间太苦，魏伯伯同他们一起走了。他也嘱托我照顾你。”郭舒弋尽量把声音放缓，想要吸引烛龙的注意力，她趁机动了动脖子，却换来烛龙的手箍得更紧了些，她不敢转头，只以眼神寻到了自己的长剑，有些哭笑不得：烛九阴取了她藏在剑鞘里的符，竟然还记得帮她把剑重新入鞘放好，搁在一旁。
“烛龙，你是上古神兽，应该以天地灵气为食，而不是阴气，”郭舒弋将目光从长剑上移开，看了看范舒爻和马舒钰，又看回她的长剑，“烛九阴一直都想带你离开，我们等她回来，她会亲自同你说。”
“不对，魏先生不会离开这里的，你把他怎么样了？”烛龙抬头环顾四周，泥金镇废墟之上一片岁月冲刷过的破败，一个人、一只鬼都没有，它惊惶又无措，掐着郭舒弋喉咙的手不觉间又紧了几分，“你……对泥金镇做了什么？”
郭舒弋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勒得血红，她说不出话来，一边挣扎，一边暗中活动手指，祈盼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马舒钰将长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冷冽道，“放开她！这样你什么线索都得不到！”
范舒爻紧盯着郭舒弋，屏息凝神，没有说话。
“闭嘴！”烛龙突然爆发，原本化为人形的面容突然扭曲，血盆大口疾张，就要将郭舒弋吞噬。
马舒钰疾抢至烛龙身前，欲攻它扼住郭舒弋的右臂，烛龙拽过郭舒弋，正打算拿她来挡。
突闻“锵”的一声，郭舒弋搁在地上的长剑倏然凭空出鞘，带出一张符咒飘到半空，范舒爻身如急电，伸手捞住回身一跃，贴到了烛龙额间。
烛龙失力倒在地上，须臾间天地一暗，夜毫无征兆地到来了。
郭舒弋脖间一松，同时整个人也失去了支撑，直直向一边坠去，马舒钰忙反手倒持长剑，托住了她。
郭舒弋的长剑也随她下坠，哐当落地。
纯阳御剑术。
郭舒弋毕竟是高阶弟子，虽不曾勤勉修炼，到底也是会的。她上次下山去大名府，玄净给了三张符，她贴在了“怒特”额前一张，剩下的两张带来了泥金镇，今早，确切说是记忆里的今天一早，她为了躲避泥金镇可能的搜身，将这两张符藏在了长剑里，刚好救了她两次。
范舒爻收剑接过郭舒弋托在怀里，发现她浑身冰凉，忙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怎么样？”
郭舒弋头仍然很疼，双膝以下大概是冻伤了，嘴唇也被自己咬破，还生受了魏建勋一记雷咒，刚刚又被勒得脖颈通红，别说站起来，根本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勉强道，“死不了，山上出什么事了？”
她的嗓子被烛龙勒伤了，发出的声音干涩难听，马舒钰看了看范舒爻，有些犹豫要不要立即告诉她。
范舒爻微微一叹，想帮她解下头上繁重的发饰，但月光太暗，她实在看不清，只得心软道，“没什么大事。你伤得不轻，先休息吧，回去说。”
郭舒弋想点头，但头太疼了，她干脆靠在范舒爻肩头不动，“陪我再等一会儿吧，烛九阴就快回来了，我得将烛龙交给她。”
马舒钰腾出手，先收了自己的剑背好，又去收拾了郭舒弋的长剑，抬首见天边有一道暗影似远远飞来，她立时警惕，“老范，不对劲。”
范舒爻也向天空望去，暗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人骑鹤而至，飞得很快。
马舒钰将右手搭在剑柄上，突然直接对郭舒弋道，“郭老师，我们下山前，你的寮房起火，所有的书卷经籍，都被付之一炬了。”
范舒爻左手扶着郭舒弋，右手也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放心，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郭舒弋整个人刚刚放松下来，反应比平常慢了一拍，费了半天工夫才将马舒钰和范舒爻的话消化掉，还没来得及心疼那些书，那骑鹤人就已近在眼前，她眯眼努力看清，是自己的师父，
玉华峰玄湛
真人。
马舒钰挡在郭舒弋和范舒爻身前，向玄湛躬身一礼，“师叔慈悲。”
玄湛从仙鹤上一跃而下，步履如飞，向马舒钰挥了挥手，“舒乂怎么样了？”
马舒钰回头看向范舒爻，二人同时点了点头，她侧身让开玄湛的视线，但仍保持着随时拔剑的警惕。
若玄湛是少室山上纵火掩盖证据的黑手，见到她三人已经汇合一处，应当会直接出手赶尽杀绝，而今他只问郭舒弋，或许真的是出于师徒间的情谊——虽然他们这些高阶弟子，和师父之间大多只是挂名，郭舒弋曾在玉华峰修行三年，大概也没见过玄湛几面。
范舒爻一只手扶着郭舒弋，没行礼，只低低道了一声“师叔慈悲。”
郭舒弋怔怔望着玄湛，好像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没说话。
玄湛看看郭舒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烛龙，眉头紧锁，“这是受了多少伤？就凭你们三个，封印了烛龙？”
范舒爻察觉郭舒弋似在微微颤抖，替她回答玄湛，“我和舒钰也是刚刚到。舒乂她被烛龙伤了嗓子，此间事还需要等她恢复，再向您慢慢解释。”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郭舒弋哑着嗓子问，“师父，是你封印了我六岁前的记忆吗？”
玄湛似乎早知她会有此一问，点了点头，语气和缓，“当时你为挚友的离去困扰，是你祖父求我封印你的记忆，让你顺利成长。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强行冲破封印，恢复记忆，我怕你出事，只能赶来看看。”
既然当初郭舒弋的记忆是玄湛封印，那封印被冲破后被玄湛感知，寻迹来此，也是极有可能、合乎情理的。
郭舒弋一时沉默，玄湛目光在这三名纯阳女弟子间逡巡了一圈，恍然道，“你们是不信我，怕我害了我徒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