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郭老师不在,她房子就被烧了?”马舒钰从范舒爻身后钻出来,在一排寮房前落地 ,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们来的其实算晚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也灭得差不多了,正指挥灭火的师兄张舒维见她俩刚到,直接说:“你们俩来得正好,你们转告郭舒弋,有入门弟子在练火诀时不慎点燃了她们那一排寮房,她屋子里书籍最多烧的最快,已经没剩什么了。”
“我的天,这可要了她的命了!”马舒钰听着都替郭舒弋心疼,想去火场看看能不能抢出点什么,却被范舒爻扯住了衣袖。她转头发现范舒爻手中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灵鸽,立时会意范舒爻是有话要说,点了点头紧随她而去。
范舒爻以法诀开锁,进了自己的寮房,灵鸽熟稔地在屋中寻到了吃食,咯咯啄食起来。
马舒钰寻了个凳子坐下,随口道,“‘归鸿’好像饿坏了,也不知道郭老师这些日子是怎么照顾她的。”
这只灵鸽毛色质朴,通体灰黑,只脖子上的羽毛有些许翠绿,不过它那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睛煞是好认,正是郭舒弋的“归鸿”。
马舒钰曾经不止一次笑她,给一只鸽子起名叫大雁,也是够别致了。
另一边范舒爻将门仔细关严,又小心翼翼地用法术探查过一遍,确认没有人偷听,才转身开口,“郭舒弋怕是出事了。”
“怎么说?”马舒钰眉间一凝,“归鸿带了什么信回来?”
“归鸿身上没有信件。”范舒爻将双手摊开,摇了摇头,“你用望气术查探一下,归鸿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纯阳弟子的灵鸽一般随主人来去,极少有无故返回少室山的,如今郭舒弋的灵鸽单独回来,马舒钰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双手翻动施展望气术,片刻后道,“归鸿没什么异常,只是身上沾染了些阴煞之气。大概是郭老师被困在了什么煞气很重的地方,它进不去,就只能自己回来。”
“看来老郭这次,真的是遇见难事了。”范舒爻抬手抚上额角,“恐怕从她头疼起,事情就不简单。”
“你是说少室山有鬼?她去辽东是被人故意支走的?”马舒钰道。
“她的寮房起火,偏偏挑了我们都不在山上的时候,想烧的是什么,已经不需要猜测。”范舒爻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衣柜收拾行李,“她下山前,一直在查蛇王和囚妖牢,指不定拿了哪些典籍文书放在了寮房里。”
“若真如此,蛇王和囚妖牢恐怕牵扯了天大的秘密,你得留下,我去辽东找郭老师。”马舒钰知道范舒爻挂心蛇王案,握住了自己刚解下的长剑,对范舒爻道。
“蛇王一事有我师父和师兄们来管,没有郭老师那边紧要。”范舒爻利落地将行李打包好,看着马舒钰,“郭舒弋这个人,修为不佳剑法囫囵,但记忆力一向好得很,若是有人存心想毁掉线索,光是烧掉那些典籍怕是不够。”
也就是说,郭舒弋此行辽东,有的是性命之危。
此计太过歹毒,对范舒爻和马舒钰而言,无论是调虎离山还是请君入瓮,她们都得去。
“我明白了,你先去卓剑锋见你师父汇报蛇王一事,我回去收拾行李,再去找林师姐讨些丹药带上,对了,我们不认得去那个小镇的路,”马舒钰将长剑背好,双手捧起了归鸿,“还得靠归鸿,我们后山会合吧。”
“好!”范舒爻加了一件夹袄穿在身上,重新负了长剑“紫电”,径直往卓剑锋去寻玄寂。
马舒钰揉了揉眉心,强忍住困倦,也紧跟着出门。
又要飞一段很长的路了。
第39章 嫁娘(10)
(十)
郭舒弋三魂口诵经咒,一步一步向法阵中掠去。
泥金镇众鬼跟着她,寂然无声。
魏建勋也在其中。当年爆炸发生时,他人刚进了石炭窑里,什么都来不及做,便迎来了死亡。
它成为鬼魂后,亲眼看着自己破碎的残肢被大火烧成灰烬,它当时想,这世界上不会有比爆炸更痛苦的死法了。
它不甘心,所以它得想办法重新活过来,十几年算什么,就算要它等上百年千年,只要有重塑身体的机会,它就不会放过。
它已经站好了主祭位,那个纯阳弟子的三魂也就要进入阵眼,法阵一旦启动,泥金镇上千怨魂之力尽可以为它所用,所获得的灵力,可是在纯阳几百年都修不来的。
三步,两步,只差一步了!魏建勋不再掩饰自己嗜血的兴奋,就要笑出声来,却见那个纯阳弟子的三魂突然停了下来,调转方向,向他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魏建勋彻底愣住了。
没了肉体的束缚,郭舒弋的魂更显得清泠,在大红嫁衣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烈的美,她停在魏建勋面前,忽然明眸一笑,显露出她到泥金镇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魏伯伯啊,若是我现在后悔,不想走入那阵眼,你这个法阵,是不是就没有用了?”
魏建勋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耐着性子,勉强笑了笑,用哄小女孩的语气道,“小弋乖,不怕的,你已经自愿入了法阵,泥金镇上千冤魂也已经随你进来了,如今除非法阵启动,咱们谁也出不去了。”
郭舒弋仍笑了笑,清浅淡然,“既然这样,我有个问题请教魏伯伯,想弄清楚了,走得没有遗憾。”
魏建勋脸色微变,但还是应了,“如此,你说。”
郭舒弋墨色瞳仁凝视着魏建勋,声音清冷但执着,“魏伯伯,什么是‘道’?”
魏建勋没想到她有此一问,顿了一顿,还是答道,“‘道’不过是虚妄,求不得求不到,不如世间名利富贵来的真实,看得见享得到。”
郭舒弋点了点头,似是听了进去,眸光半沉,接着道,“所以您就是因为这个,离开纯阳,来这辽东做了一个石炭窑主的?”
“你!”她的话太过出乎意料,魏建勋震惊之下气得发抖,厉声道,“此事泥金镇并无人知晓,你是如何得知的?”
“不难。我前些日子刚好在查《纯阳志》,二十年前有一个叫魏舒建的舒字辈弟子于阵法上建树颇多,曾得师祖亲自夸赞,便被记上了一笔。不过我关注的是,这个姓魏的师兄和我一样,是辽国汉人,便顺带查了下当年的存档,得知了他的本名就叫魏建勋。”郭舒弋仍是淡淡,“我的记忆虽然被你们拆解得七零八落,但所幸底子不错,仍能记得起来这桩事。”
“你的记忆……你察觉了?”魏建勋神色一凛,话刚出口,它便意识到,其实根本不用问了。
“我在泥金镇过了三个‘腊月二十三’,每日无论什么时辰起身,周遭百姓的举止都和昨日无二,这般明显地重复,不就是为了扰乱我的神志,好让我六岁前的记忆冲破封印,为你所用么?”郭舒弋忽而抬眸直视它,眸光清亮如星,“这便是你的目的,让我想起我是郭家小弋,让我想补偿整个泥金镇,让我自愿走入法阵生祭。”
魏建勋有些愕然,没有答话。
“魏伯伯,其实你不用费这么大功夫的,你可以同我直说。”郭舒弋又垂了眸子,恢复了清淡,“我也一样会度化泥金镇父老,毕竟我和你不一样,我在纯阳,修的是‘侠’道。”
魏建勋容色重新和缓,温声道,“小弋啊,魏伯伯和泥金镇父老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不敢在你身上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你不会怪魏伯伯吧。时间不多了,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被炸死、被烧死的痛苦了,你快些入阵眼,送我们走吧。”
郭舒弋不为所动,只冷淡接着自己方才的话继续道,“所以你如此大费周章磋磨我的神志,一定有原因的——我将破碎的记忆拼到一起勉力思考,终于得出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我不是‘小弋’
,当年被‘老君’选中的女孩,
不是我
。”
她顿了一顿,猛然抬高了声调,怒吼道:“
你们污染了我的记忆
!”
她是真的愤怒,记忆关乎一个人的存在,她的记忆遭到了篡改,意味着她的身份、关系、知识乃至信念,全都变得不可相信。
若她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什么?
魏建勋彻底放弃了伪饰亲和的面具,狞笑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你三魂离魄,活不成了,那个阵眼是你唯一的解脱,否则你就得和整个泥金镇一起,永远困在这里!”
“我不会做这个阵眼的!”郭舒弋断然道,“你们修改了我在纯阳学到的关于黄箓道场的记忆,但却不知道,我的脑海里还有一段记忆:我在归一阁读过你的档案之后,还找到了你当年自创的阵法手稿,所以我认出来了,这根本不是黄箓书符的超度法阵,而是你在逆行超度,欲借泥金镇众怨魂之力为你重塑躯体,成为
‘犼’
古代传说中僵尸的最高形态,也有说是能与龙搏斗的神兽。出现时间较晚,明代《偃曝馀谈》记载:“犼形如兔,两耳尖长,仅长尺余。狮畏之,盖犼溺着体即腐。”,清代袁枚《续子不语》:“常州蒋明府言:佛所骑之狮、象,人所知也;佛所骑之犼,人所不知,犼乃僵尸所变。”袁枚《续子不语》:“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