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方才,怎么不直接飞过来帮忙,反而从城内来?”这次换崔超不解。
他诚心发问,却见马舒钰和范舒爻都一脸看热闹地笑了,郭舒弋吭哧半晌,实在不愿意说是因为她修为太低,凭法术找不到马舒钰和范舒爻在哪,只能降落在城内问路,便瓮声道,“我总要先去寻铺子买一身大红袍子,再讨一袋生石灰,才能对付得了‘怒特’!”
她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李义荣行了个道门拱手礼,“适才买大红袍子的花销,我让掌柜记在了员外您家账上,想必员外不会计较。”
李义荣愣了一瞬,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点头应了。
郭舒弋大喜,在马舒钰和范舒爻果然如此的表情中笑得更开心了。
崔超也了然一笑,见李家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适时提出告辞,让李员外一家休息。
李义荣屋宅一片狼藉,确实没法再招待客人,再三保证对两棵古槐虔诚敬奉养护,马舒钰欣然应了,便和范舒遥、郭舒弋一起随崔超往定好的酒楼走去。
一路上大名府百姓有认出她们的,千恩万谢下各种吃食礼物塞到她们怀里,热情的一时间让三人觉得路上的积雪都快要融化了。
马舒钰心中感慨最多,毕竟这一场阻止于发轫之始的浩劫,算起来于她有着莫大的干系。
崔超定下的酒楼不大,陈设却颇为雅致,她们到时,铜炉已经在炭火上架好,切成小块的肉片在其上飘来一阵阵醇厚的香气,让马舒钰觉得方才那场生死酣战恍如隔世。
崔超为马舒钰调了碗酱汁递给她,笑着说,“这里的烧肉还是简陋了些,等回了东京,有机会请女侠们吃更好的。”
马舒钰嘴里塞着果子,接过酱汁含糊应了,眼睛直盯着铜炉上的肉。
郭舒弋终于脱下那一身扎眼的大红袍子,又打了个喷嚏,搓着双手在铜炉前坐了烤火,“马老师你这新认识的朋友忒也靠谱,这天气可真是冻死我也。”
范舒爻随手捏了个法诀,给炉下的炭加了把火,又往炉上添了几块肉,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似乎觉得尚不解渴,又饮了一杯。
崔超笑说范女侠好酒量,唤大伯来想再添几壶口味不同的果酒,马舒钰听了报价,啧啧心疼道,“崔越之,你这一顿可着实奢侈,不会也想着记在李员外家账上吧。”
崔超情知她是心疼了,故意逗她,“前几日咱们从祝家骗来的钱还剩一些,足够这顿开销了。”
马舒钰果然更心疼了,“那百贯算是从祝叔叔那里借的,我总要还给他的!”
几人一阵哄笑,马舒钰心疼归心疼,还是依大伯的介绍添了几样果酒,又照顾郭老师,给她要了样鲜果饮子,这时炉上的肉也好了,四人举杯共饮,庆大名府事了。
崔超尤其开心,几杯酒下肚脸已经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醉了,他端起酒杯又敬马舒钰,“大名府这一番奇遇,我崔越之在局中只是小小棋子,从无法取信于你,我想谢你,虽有疑虑,但始终还是愿意相信我的。”
他这话乍听起来前后矛盾,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马舒钰了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也衬得她两颊潮红,煞是灵动好看,“是你问心无愧,才有今日。”
二人相视而笑,旁若无人,郭舒弋刚觉得牙酸,就听范舒爻冷淡道,“估计卓剑锋的师兄还有一会儿能到,不如趁此机会将你们这几天的经历从头说清楚。”
郭舒弋暗中偷笑,原来范老师,也忍不了了。
马舒钰大概借酒意掩饰,倒没见出羞赧,只哈哈笑了几声,示意崔超先说。
崔超微微颔首,开口道,“我是冬月底到的大名府,在城内闲逛了一阵,拜访了几位本地的巧匠,之后正巧当时神霄宫有空着的寮房,我便打算借宿一晚再继续北上。
“我投宿时说过自己是太史局的生员,入住后没多久季道人便声称对天象感兴趣,找我叙话。我与他聊起水运仪象台,他显出了很大的兴趣,我当时不疑有他,就将我的微缩仪象台拿了出来,还给他简单演示了仪象台是如何加水、如何维护运行的。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大名府那位右军巡使张彦就带人闯进了我暂住的寮房,从我带来的包袱里搜出了多张神霄宫签发的度牒契券等财务,将我锁进了军巡铺班房,直到马少侠来。”崔超说到这,顿了顿,总结道,“现在想来,他们关了我几天,我心里怨得骂的都是季明宇,见到你来,自然一口气地将矛头也引向了季明宇。”
“这便是李财炎躲在幕后的意图,”马舒钰沉吟道,“还是那天你问起淫祠提醒了我,其实在这大名府,最想要季道人和神霄宫倒霉的人,可不是我,而是本地原来的这些民间神祠里的巫觋们。”
第28章 望气(16)
(十六)
马舒钰往嘴里送了一口果酒,总算把一大块肉送进了肠胃,接着道,“我从头说,我那天傍晚到李家后,便知道李家宅院没有异常,于是我和李义荣商议,请他们一家事先偷偷藏到与我相熟的祝叔叔家,再遣人散出消息去说李宅第二天即将办一场盛大的法事捉妖,法事过后发现他们一家离奇失踪,如是引出幕后作祟的人或妖邪。
“李义荣被近来怪事吓坏了,本来坚决不肯出宅院,我还是以他的儿女相劝,他才无奈答应了,我当即写好了给祝叔叔的亲笔信作为信物,与他约定明日一早他们一家出发,却没想到,半夜突然一场大火,李义荣一家已经提前离开去祝叔叔家了。”
“按照后来你请祝节判查到的证据,火的确是季明宇放的。看来他对李宅的确关切得很,你一到李家他便行动了,不想给你任何动作的机会。”范舒爻插话道。
“幸好李家古槐相助,我才不至于一开始便输了整局。”马舒钰有些后怕道,“火烧了大半夜,张彦清晨才赶来,大概这期间都忙着和李财炎商议,再跑到季明宇那一顿游说。”
“的确,季明宇一开始的目标,就根本不是你,而是李家。李财炎要让季明宇和你斗起来,是需要一个人从中挑拨。”郭舒弋一只手五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也跟着分析道。
“张彦确实是个合适的人,我估计他先说服季明宇利用我能引出李家人,再故意将我与崔超关到一处,利用崔超的证言,顺利让我盯上季明宇。”马舒钰看了眼崔超,幽幽道,“但李财炎和张彦大概都没想到,手握仪象台的季道人想出了利用时间杀我的毒计。”
“你知道?”范舒爻和郭舒弋异口同声,惊讶道。
“原来你俩是因为看破了这个才匆匆赶来的?”马舒钰也惊讶,“我确确实实被他们骗了好多天,直到昨晚崔越之的仪象台提醒了我们。”
“我们两个是从你的信里察觉出不对的。”范舒爻凝眉道,“也幸好我及时赶来了,不然大名府这一场惨剧,要你独自面对了。”
被她戳中痛处的马舒钰缩了缩脖子,还好崔超及时解围,“我的微缩仪象台因为尚处于试制阶段,所以每过一天,会带来固定的误差。季明宇留下我的仪象台是为了观测时辰,所以一定照顾精心,再加上我特意设置了防震装置,无论带着仪象台走多远,它都不会因为颠簸出错,而昨晚我留意了一下日落的时辰,对着仪象台计算了,误差对不上。”
“计算过程可以省略了,总之就是你们排除了其他可能,发现你们在军巡铺班房里,被人设计过丢了一天。”郭舒弋实在不想听他讲解机械理论,替他直接说出结论。
崔超点了点头,“马少侠说今天是罗睺日,所以故意将为李宅看风水提早了半盏茶的时间,避开了杀师时。”
“而且我的罗盘在前几天晚上,就被你摔掉了指针!”马舒钰嫌弃道,“今天是罗睺日,我那就是装装样子,根本就没用罗盘看风水。”
崔超听她提到罗盘,心虚没再说话。范舒爻再度扯回话题,“老马你接着方才地说,你俩在军巡铺醒来后,便去了神霄宫,对吗?”
“没错,我俩在神霄宫躲了半夜逃了半夜,崔超送来的线索和季明宇的追捕都让我心生警惕,吃不准季明宇在李家怪事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祝叔叔家骗钱,我故意将事先藏好纸条的葫芦交给祝叔叔,托他帮我查李宅大火。
“李财炎和张彦大概对季明宇利用杀师日害我的计划乐享其成,甚至顺水推舟,但他们没想到我那天到了李宅,只是想望火场停留过的那具尸体的气,根本没用罗盘。”马舒钰重新叙述道。
“所以那天在李宅,你带我逃走时听到了追兵的脚步声,他们是真想抓你?”崔超也回忆着那天,插话道。
“头一天在神霄宫,季明宇施展雷法应该只是想逼我尽快去李宅望气,以免错过罗睺日。第二天则应该是他借罗睺日害我不成,真想抓我回去问出李义荣下落。幸好咱们逃了,还在丰乐楼饱餐了一顿。”马舒钰提及丰乐楼,神情不觉柔和了几分,“而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崔越之负责去寻大名府的仵作打探李家火场那具莫名其妙的尸体,我则去李家村请当地三堂神祠庙办一场赛神会,又故意让李财炎带人抬神像往返,想借机看出李家坟地究竟是不是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