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崔超端起另一碗糙饭，就听马舒钰嘴里塞满东西的声音模糊传来。
“你睡地上。”
崔超刚想说自己不困，只见马舒钰右手好像随意一挥，他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光明。
他心中大骇，还好马舒钰解释及时，“不必惊慌，等你睡着便好了。”
“这样……也好。”崔超不敢再招惹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摸索着继续往嘴里填糙饭。
马舒钰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感觉头晕晕沉沉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等自己的眼睛勉强能够看清这间班房里的情状，才起身走过去把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崔超唤醒。
“崔越之，醒醒，我们该走了。”
“走？怎么走？”崔超缓缓睁开双眼，清冷月光衬得他目光晶亮，宛若孩童般带着三分迷蒙七分希冀。
马舒钰撞进了他的目光，有一瞬失神，忙抢白道“当然是跟我走！还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你娘！”
崔超正欣喜于自己恢复了视力，揉了揉鼻子，没答话，见马舒钰已经轻手轻脚地摸到了窗根底下，连忙要跟上去，又见马舒钰连连冲他挥手，只得顺着她手指去了门边等候。
马舒钰抬头看了看窗口的高度，掐指捏了个法诀，便有火苗顺着干枯的窗纸烧向窗框，不一会儿火光就照得屋中亮了起来。
她又顺手抄起了屋里一把凳子，走到门边递给了崔超，冲她笑笑，“接下来靠你了。”
“我真好奇你的胆子是什么做的。”崔超暗自嘀咕了这一句，见马舒钰笑得自然，无奈地接过凳子紧攥在手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声音。
他不知道，马舒钰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次下山前，至少要把隔空开锁的法诀练会了，才省得这般麻烦。
马舒钰凭这出声东击西一个人逃出军巡铺并不难，本来担心崔超会拖后腿，不过好在他手长脚长没白长，无论是砸晕铺兵还是翻墙，都还算动作利落。
更惊喜的是，他竟然认路。
他领着马舒钰在大名府的暗夜中七拐八拐，等停下时，马舒钰忍不住直接夸他，“不愧是韩公弟子，脑子着实好用，居然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我初到大名府曾在这里借宿，勉强认得路。”
崔超笑笑，走到墙根扎了个马步，双手托在一起，马舒钰其实用不上，但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加之自己头昏脑涨身上还有伤，还是以他的手做梯子，先翻上了墙头，再回手拉他上墙。
二人翻进了高墙，依旧崔超带路，摸到斋堂里先把肚子垫了个七八分饱，才各自窝在灶台两边藏身，一时无话。
马舒钰进来时便从厨里账册中撕了几张纸，当下又在灶下摸了一块炭，就着窗里透出的月光，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给郭范二人写信。
李宅的风水还没来得及细看，昨夜一场大火就起得实在蹊跷，这感觉实在是太差了，她本想借看风水一场演好戏，如今戏台子还没有搭好，怎么就有人先唱上了？
而且早上她亲耳听铺兵禀报，主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怎么会有尸体，只有一具，又会是谁的尸体？
马舒钰努力在头脑中回忆昨天悬在半空时俯瞰李宅的格局，随手用炭在纸上画了出来，此宅山水环抱，与她预判的并无二致，再看多少遍也确是风水上佳之所，这样一间宅子里若是怪事频发最终以至起火，定是有东西作祟。
“看来明天，还是得去一趟李宅。”马舒钰得出结论，不觉说出声来。
崔超闻声凑了过来，看着她在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小字和画的简图，“此刻军巡铺肯定在全城搜捕你我，少侠想回李宅，怕是难于登天。”
马舒钰心底翻了个白眼，登天对她来讲还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被军巡铺追捕总归是一件麻烦事，便耐心对崔超道，“凭那右军巡使的脑子，定然想不到你我会藏身在神霄宫，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但天明以后，我没办法保护你，你最好乔装出城，回京寻你的老师救你。”
崔超却摇了摇头，“我听说你们纯阳道利济苍生，虽然在民间威望极盛，可终究不涉朝堂，你如今被军巡使扣上了一个纵火伤人的罪名，又私自逃出了班房，如若不能找到证据翻案，怕是即便能回纯阳，也不好收场。”
马舒钰盯着崔超，低声道，“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帮我？”
崔超顿觉窘迫，仍轻声回答，“少侠为民除害，崔某也义不容辞。”
第15章 望气（3）
（三）
崔超说得诚恳，马舒钰却扑哧笑出声来，促狭道，“好一番义正词严，看来那位军巡使，并不是真的蠢。说吧，崔越之，他抓你，不仅仅是想讹些银钱那么简单吧？”
崔超明白，马舒钰这是在试探他的诚意，如若自己想留下得到她的帮助，必须要说实话了。他想了想，低声道，“不瞒马少侠，他们抓我，是为了水运仪象台。”
“水运仪象台？”马舒钰暗自思忖，元祐年间，苏太保
指苏颂，北宋中期官员，杰出的天文学家、天文机械制造家、药物学家，领导制造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钟“水运仪象台”，开启近代钟表擒纵器的先河。宋徽宗时进拜太子太保，封赵郡公，所以崔超称他为“苏太保”
与韩公廉设计敕造水运仪象台，是为了候天有准、参合天道，如今已过了三十多年，关一个大名府掌管治安的军巡使什么干系，除非……她眉心一跳，“是神霄宫？”
崔超点了点头，“我也疑心是神霄宫从中作梗。苏太保与家师所造的水运仪象台，一共有三层，上层是观测天体的浑仪，中层是演示天象的浑象，下层是使浑仪、浑象随天体运动而报时的机械装置。它能同时观测天体运行，演示天象变化，以及随天象推移而有木人自动敲钟、击鼓、摇铃，准确报时三种功用。”
他说起仪象台，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溢满了骄傲，“只是有一个缺点，它太大了，所以我一直在研究能不能将仪象台的主要机械简化缩小，建成一座微缩仪象台，小到能够随身携带，随时利用机械准确报时。”
“结果呢，成功了没？”马舒钰也来了兴致，追问道。
“算是吧。”崔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只是枢轮的材质，目前用的是铜，跟我的微缩仪象台相比，它有些太沉了，所以总是有误差。我这次北上，就是听说北边有巧匠能用不同的工艺锤炼特殊的金，我想去学来。”
“好呀！”马舒钰由衷赞叹，一旦崔超的微缩仪象台试制成功能推广，无论是百姓确定农时，还是她们道门堪舆定时，都要方便上许多，实在是一大好事。她转念一想，继续问，“所以，是神霄宫污蔑你盗窃财物，勾结大名府右军巡使借机扣下了你的微缩仪象台？”
“那季道人若是还没睡，恐怕此刻正在对着我的仪象台研究呢！”崔超将心疼写在了脸上，当真痛心疾首。
“季道人？可是本地神霄宫方丈？你了解他多少？”
“不过几面之缘罢了，大名府的神霄宫确实是他在主事。他面相看四五十岁，倒是一派仙风道骨，我当初借宿在此地，跟他聊过仪象台的基本原理，不想招来如此祸事。”崔超恨恨道。
“你也别太过忧心了，仪象台总会找回来的。”马舒钰黛眉轻蹙，安慰他后话锋一转，“只是我的事，为何你会认为也和神霄宫相关？”
“大部分是猜测。季道人连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子的浑象仪都要夺走，可见他气量之狭小。况且他能执掌大名府的神霄宫，想必在官家面前应该也是得些赏识的人物，你一个纯阳道在他眼皮子底下给本地豪绅看风水，他不来搅和才不对。”
“少部分呢？”
“我刚被带到军巡铺班房的时候，曾想过向铺兵许以重金求脱身的法子，有一个面善的铺兵收了钱，却只告诉我季道人到大名府以来，一直住在神霄宫，是因为早就看上了一户李员外家的宅院，扣下我的仪象台大概是要计算天候时辰，想邪法子取李宅。”
“这是让你死个明白啊。”马舒钰见崔超一脸愁苦，打趣道，“不过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昨日李员外同我说，他家的宅院，本是风水极佳之地，但从入秋以来，怪事不断，他夜不能寐以至于多方延请巫觋术士，最后才求到了少室山我师父这里。”
“那便是了，李员外只说他在你来之前多方延请，我们依常理推断，如今神霄道得官家推崇，李员外很有可能最先请的就是那季道人。”说着崔超感觉后脊一阵寒凉，不禁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马舒钰也觉毛骨悚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么说，我之前的那些巫觋术士，怕是都被季道人设法暗害了。慈悲！”
“恐怕凶多吉少。”崔超接着低声道，“纯阳道虽不与官府往来，但一直以来降妖除魔，善待百姓，在民间威望最高，所以你的到来，就成了凿穿石头的最后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