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在祖母的央求下,他和父亲一起去了趟日本,那次的行程被称做寻根也好,认祖也罢。然而,那个富庶的国度,并没有让张文春的父亲张永良产生“想留在那个国家,或者再多住几天”的想法,他一再催促张文春,“什么时侯才能回家?”
张文春和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亚纪子,站在兵库县川西市多田村的房屋前合了影。
姑母一个人生活在那里。
听她说,她父亲,也就是张文春的爷爷,原本是一个农民,而远祖是源氏家武士。他被强征后被迫参加侵华战争。日本投降后侥幸逃回国内,余生的每一天都在忏悔中度过。他说,他不想杀人,也不愿意被人杀。然而,“想活着”成了他唯一的想法,为此,他只好拿起刺刀和枪,为了自己能“活着”而闭上眼睛,送出刀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拄着拐杖去寺庙许愿,到神社祈祷,从没有想过自己。只为那些死在他刀枪下的无辜百姓,还有因为解决生理问题,而遭到他侵害的女人。他想尽一切办法来救赎他曾经沉沦的心灵。
姑母最后还说,她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中国还有他的骨肉和后代。
尽管这个姑母只用兵库县大米、菊正宗清酒招待张文春父子,张文春还是对这个姑母产生了莫明的好感。他用对自己死去的母亲都不曾有过的亲切,去接近姑母,帮她去田地收拾农作物,整理庭园。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晒黑了他的肌肤,他也在所不惜。张永良看在眼里,然而,原本就少言寡语的他只是觉得心里堵的慌,再也说不出几个字。
回国前,这个叫亚纪子的姑母送给张文春一把武士刀,说是她父亲遗留给她的,现在石川家有了后人,理应奉还。
这么看来,坐在窗边的女子,又有些像年轻时的姑母石川亚纪子吧。张文春还是刚才那个睡姿,平躺、脑袋歪在一边,眼睛睁着。而那个她,依旧支着胳膊凝坐着,只是月光在她脸上的阴影位置有了少许变化,鼻梁处原本有一粒朱砂痣,现在却看不到了。
窗外,一棵银杏树在月光的照耀下,叶片清晰可辨,风停了,大地一片寂静。张文春多想和女子一起奔于月光之下,去往想去的地方。身体在思绪的带动下,起着反应,不自禁扭动了一下。这时,那个女子竟然抬起了头,向张文春的床头张望,张文春紧张极了,大气不敢出。他想让女子走向他,又怕因为看到他而离开。
女子站起身,竟然像他期盼中那样,缓缓走向他的床边,解开名古屋带丢到了一边……张文春一哆嗦,梦醒了,身下湿了一片。
张文春大睁着眼睛,看向窗户和书桌的位置,蓝色窗帘拉的好好的,从两侧缝隙里透出浅淡的月光,没有女子的身影。他坐起身,撕下一段卫生纸擦拭。打开床头灯,下床走到桌前,用手抚摸了一会儿椅背,轻轻坐下,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文春再也无法入睡,哪怕把灯关掉,把窗帘两侧用东西挡上,不让月光照进屋内,或者用被子把头蒙上,可偏偏还是睡不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白日里的“她”,梦中的“她”强烈吸引住了。正是这种不同于任何东西的强有力的什么东西,在他心中发芽、扎根。这种真实、想独占其有、深入骨髓的感觉是从未曾有过的。
张文春重新打开灯,靠在床头翻开一本《小动物骨科手术图谱》,眼睛盯了五分钟,依旧在第25页第一行停滞不前。他合上书,把手机下载的山口百惠的歌曲打开,跟着哼唱几句,心跳、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只好关掉音乐,起床穿着拖鞋在地上踱步。
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张文春能分辨出,那是影像室值班人员赵海明的声音。这声音让他莫名感到烦燥,意识变得更加清醒,他做了几分钟扩胸运动,趴在地上又做了几十个俯卧撑,身体这才感到疲乏。尽管天空开始泛白,他还是脱掉鞋,钻进了被窝,去睡回笼觉。
第7章
同安里小区不大,由前后错落的五栋高层组成,小区的中央是一个人工湖,东南角是消防通道,也就是刘世斌所说的另一个出入门。大门没开,仅开了一个角门,没有保安把守,居民靠智能钥匙出入。张繁子的家位于3号楼,这栋楼是楼王,位于小区的中心位置。
走进张家大门,悲观绝望的气氛扑面而来,龙飞眨了眨眼睛,他有所触动。很快,刑警与生俱来的冷静让他迅速变成旁观者。
他重新审视这个家,三室两厅的房子,客厅在阳面,与客厅紧邻的房门关着,旁边敞开门的房间,显然是张繁子父母的卧室,对面是张繁子的房间。一个两开门衣柜,写字桌上方书架上摆满了软胶恐龙和一个照片摆台,一个双眼皮、大眼睛,身材瘦削的女孩穿着一身红色衣裙,微笑而站。龙飞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桌上散放着一些小学二年级的辅导书。一只粉红色霸王龙毛绒公仔横趴在床上,龙飞看不出房间有什么异样,相反,却能感觉到屋子里遗留的,张繁子的余温。
“这是刑警大队的龙警官、王警官。”刘世斌对张繁子的父母介绍。
“您好,我是繁子的爸爸,叫张......张文春。”张文春说话停顿之处,也是他用劲儿眨眼的时候,他向龙飞伸出手。
“你是龙潇潇的爸爸吧,你可要帮我找回繁子啊,我求你了。”何小蕊的嘴唇颤抖着,呼吸急促,瘦削的脸颊没有一点儿血色。她就像一条溺水而窒息的鱼,伸出双手企图抓住龙飞的胳膊,突然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张文春,伸到前方的手又撤了回来,举到自己眼前,去擦眼泪。
“哦,繁子回家提起过你,真没想到会因为繁子的事情让你费心,真得要麻烦你了。”张文春的眼眶有些湿润,充满爱怜地向何小蕊伸出胳膊,欲将其揽入怀中,当他的手接触到何小蕊的身体时,这个女人本能向后闪躲,仿佛打了一个激灵。
龙飞反客为主,让二人坐到沙发上,“放心吧,我一定尽力,你们也要放宽心。再好好回忆一下,孩子最近的行为有没有异常?哪怕是一件细微的小事,或许在你们看来,会认为与她失踪没有关系,但是也要说出来,没准儿就是关键的线索,最终会找到孩子。”
王洪掏出笔记本,不客气地坐到一人位的沙发上,准备记录。刘世斌和赵田来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是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碗筷,饭菜就像快餐店里的模型。
张文春看了一眼何小蕊,何小蕊低垂着头,连眼都没抬一下,“没有发现她与之前有……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那么,有没有可能,繁子去亲戚朋友家里了?”
“不可能,我们在北岛没有亲戚。”张文春果断地说,何小蕊捂着脸抽泣起来。
“你们……朋友呢?”
“没有的,你放心好了,潇潇爸爸。”何小蕊抬起头,一滴泪从眼眶中流出。
“那么,你们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有什么仇人?”
“这个……这个应该没有。”张文春歪着头,眼神有些游离。
“冒昧问一下,您二位从事什么工作?”龙飞看了一眼王洪。
“我在一家宠物医院任职,我妻子生完我女儿后,就在家做了全职妈妈,女人啊,最终不都得回归家庭嘛。我呢,工作很单......单一,就是给宠物看个病、做个手术啥的。平时接触的人就是有些杂,但是,结仇的人倒还真……真没有,不过……”
张文春一口东北口音,言语之间,又有种与生俱来的豪放。此时却欲言即止,他的眼前浮显了胡美丽的身影,这几年对她是有点儿疏离,不过,她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原因而去打繁子的主意,毕竟她不缺男人。虽然她最有可能,然而又是最没有嫌疑的那一个,不可能是她派人绑架了繁子。昨天下午她和我一起在医院,不是还要我和她一起吃晚饭吗?
“怎么?是谁?”
“没……没有。”张文春从回忆中惊醒,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刚才我是想到一个人,不过,就是工作上说过对方几句,不至于……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繁子爸爸,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侦察工作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个不算,真的不算。”张文春摆了摆手。
龙飞抱住双臂,眼睛直视张文春,张文春的眼珠子无目的地左右看了几下,继而抬头看龙飞,二人对视了几秒钟。
“哦,如果觉得不可疑,也可以不说。”龙飞靠在窗台上,脸上有些阴影。“繁子有没有要好的同学或者校外的朋友?”
张文春倒是想回答这个问题,无奈平时忙于宠物医院,早晨张繁子上学走的时候他还没有起床,晚上等着孩子睡着了,他才回到家中。父女的感情在,交流却在时光中渐渐消失了,他看了一眼何小蕊。
何小蕊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涕,“她回到家,说的最多的同学就是潇潇,别人,还真没听她说过……校外的朋友?刚二年级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校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