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潇潇放下手中的笔,“阿姨好,放学后,我们班集体整队出的校门。”
“繁子呢?”
“今天我妈接我晚,我看她没来,就去学校竹林等她。繁子走的比我早。”
“她一个人吗?”
“一个人……嗯,我确定。”
第2章
张文春出生于F市,从农业大学畜牧兽医专业毕业的那天早晨,他接到父亲从农村老家打来的长途电话。
“毕业了?”
“嗯。”
“车票买了吗?”
“没有。”
“……你奶奶……让我给你打电话。”
“什......什么事?”
“看你哪天回家?”
张文春把话筒从左手倒到右手,小卖部里人来人往,有依依不舍的毕业情侣;有买胶带、纸箱的毕业生;有争着付账,急红了眼,想打架的男同学;还有排在他后面等待打电话的低年级学妹。他死死攥着话筒,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憋出来一样,“我……我不回去了。”
父亲半天没有说话,张文春吞咽了一口唾沫,“没事?我摞了。”
从小卖部出来,张文春去宿舍收拾行李,他小心翼翼地把床头贴的山口百惠的海报揭下来,卷成筒,用报纸包起来。
他回顾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甚至还回忆了只有二十四岁的人生。如果说人生像是在搭积木,他相信大多数人的人生无论好坏,总是在向上搭建。而他自己的人生是错位的,这积木搭的乱七八糟,怎么都不顺畅。
在大学,他住的是混合寝室,室友不仅不是同一专业,连一个系的也没有。原本他就是一个自卑多疑的人,刚过一米六的身高,皮肤粗糙,瘦长脸上面长了一个略显肥大的鼻子,怎么看都会让人产生不适感。
张文春没有向任何人示过好,他认定顺其自然的规律。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几年下来,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交到。这看似是件悲哀的事情,到了毕业却又变成了一件好事。因为没有什么人可以告别,也就没有离别,更不用去体会,那告别青春时的痛,撕心裂肺的痛。
他收拾好行李,前往毕业前实习过的皮特宠物医院,他不想回F市,选择留在北岛工作和生活。
皮特宠物医院与北岛市花卉鱼鸟市场隔了一条马路,位于一家写字楼的底商。
医院院长的名字叫史雯雯,长得杨柳细腰,说话娇滴滴,走路像踩着定点走猫步。男人见了,无不想把她拥入怀中细心呵护,仿佛假若不这样尽情释放出天生的保护欲,就枉为一个男人。
史雯雯原来是水原区某疗养院的护士。据说有一年,省卫生界一个沈姓领导到北岛市疗养,刚好住在她负责的房间。史雯雯知道领导的身份后,第二天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时并不能让她尽心的工作,在领导住院期间,却成了最重要的事。半个月很快过去了,沈姓领导临走那一天,用他宽厚温暖,充满褶皱的大手握住史雯雯的双手,久久不肯放下,史雯雯细长而有骨感的手指,并没有让领导感觉不适,反而低下头,怜惜地说,“怎么还是这么凉,捂都捂不热乎,可真叫人不放心,我要能再多留几天就好了,给你再好好调理调理,这手凉的毛病没准能改善一些。”
沈姓领导学过中医,对身体保健有自己的一套。他是一个严肃的人,不会开玩笑的人,一本正经的人。那天他的举动,让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超级不习惯,互相对望片刻,但又彼此心知肚明。要知道,跟了领导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温柔地和谁说过话,别说身边的工作人员,就连对他的老婆和女儿,甚至外孙都不曾有过。工作人员不仅对史雯雯肃然起敬。
话虽那么一说,最后领导还是回了省城,因为省里的工作离不开他。之后没多久,一纸调令,史雯雯被调到了省里,在厅机关下面一个培训中心任职。
而这家宠物医院,正是六年前这位领导送给史雯雯的生日礼物。
年初,学院让学生自行联系实习单位,张文春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向皮特宠物医院递交了个人简历。那天,正巧史雯雯在。谁都不知道,二人在办公室里聊了些什么。最后,张文春留下了,史雯雯还邀请张文春,假如他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单位,皮特宠物医院随时欢迎他的加入。张文春很感激,要知道,只要不让他回老家,让他干什么都行。
如今,张文春站在“皮特宠物医院”白底红字的招牌下面,脑子里想着半年前的事情,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真的让史雯雯言中了,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根基,自然不能找到理想中的工作。他只能重新回到皮特,在这里努力学会怎样在这个社会喘息,在这个城市立足,然后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过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原生家庭更像是让他窒息的池水,他要逃跑,他要跳出来,而皮特是将他拖出水面,唯一的救命稻草。
之后的几年,张文春凭着这股信念,医术迅猛提升,得到顾客的认可,很快成为宠物医院的金牌医生之一。史雯雯请托沈姓领导的帮助,让张文春顺利加入省小动物诊疗行业协会,并成为一名会员,国家注册职业兽医师。
史雯雯的家在北岛,她每个月都要回来看望母亲,顺便到医院点个卯。张文春出于对她的感激,尽管不管行政,还是会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员工们的表现向她主动说一说。
在张文春的记忆里,史雯雯陷进桌后的皮制老板椅中,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一盒金陵十二钗或者其他什么品牌的香烟,随意丢在空旷的办公桌上。而她的面色,有时候脸颊微红,又有时候肤色惨白。除了不重样、时髦的衣服,还有夹烟卷的手指甲盖儿上涂抹着不同颜色的指甲油。 黑色指甲盖贴着彩色亮片,亦或指甲油的底色是天蓝色。烟圈在她微卷的头发上盘旋,烟嘴上口红的颜色,清晰展示着她不变的唇纹。
张文春吞咽了一口唾沫,坐在沙发边上,后背距离沙发的靠背,足足有四十公分,他坐直身体,十指交叉放在双腿上。每一次汇报完毕,史雯雯都会先抽一支烟,然后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丢到桌上,信封向前滑动着,直到桌子的边缘停下。
“小张,辛苦了。”语气里没有温度,全是客套,让原本代表感谢的话,成了例行公事。
“史院长,您太……太客气了。”张文春说话有点儿磕巴,尤其紧张的时候。学说话那一年跑出去玩,邻居把他叫到他们家,教了半个小时。之后,他说话再也不利索。
“我不在的时候,院里还要靠你呢,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我张文春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张文春没有客气,将白色的信封对折了一下,起身放到裤兜里。
“去吧,一会儿让容院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张文春到史雯雯办公室干什么,其他工作人员都心照不宣,看到他走出那间房门,各人都低头做事,谁也没有正眼看他。
另一位宠物狗诊疗医生王鲲鹏从手术室方向走来,差点和张文春撞个满怀,张文春向他点点头,王鲲鹏欠了欠身,一本正经地说了声,“对不起。”
张文春并不在乎这些,几年的同学都可以没有感情,同事又能怎么样?只是白天戴着面具交流一下的关系而已。做人啊,还是要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其他都是浮云。他眼前出现的人影,只有史雯雯。
张文春心无旁骛,十足工作狂的状态,没想到因为一个女人改变了,那个女人就是何小蕊。
第3章
何小蕊挂断苏咏棠的电话,抱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踱步,之后,颤抖着摁了快捷键,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电话那端,张文春刚放下手术刀不久。对面站着一位化着浓妆,涂着大红色唇膏的中年女人,正抱着一只灰白相间的英短猫亲吻。女人用脸蹭了蹭大肥猫的脑袋,亲昵地说:“花生啊,你一定要记住张医生啊,是张医生让你以后永远不再痛苦。”
身穿粉色外褂的小萨正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地方整理物品,她是张文春的助手。
“丽姐,回家让花生好好养养,不舒服了再送过来,或者给我打电话都行。”张文春看着小萨的背影,像是跟着小萨一起忙碌,又像是在观察小萨,有没有留心二人的谈话。
“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张医生,可不敢让别人碰我家的宝贝儿。”胡美丽眉毛上挑,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准备离开的小萨,
“感谢......感谢丽姐对我的信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胡美丽迅速转向张文春,声音变小,愈发嗲起来,“切,和我说什么感谢,看你那小样儿......哟,时间过的可真快,天都要黑了,赏脸一起吃个饭啊。”
“丽姐今天没有应酬吗?太客气了嘛!”张文春说话比刚才利索多了,他欲迎还拒,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