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一开口,场内的僵滞气氛又活泛了,在座的人们也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是来砸场子的,都渐渐放松下来。
想想也是,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谁敢轻易使用暴力。
但说是这么说,在场一众人心内也十分清楚,现在的会场已经被一个人用无形的暴力给控制住了。甚至他从进来后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少人都在偷偷往那边张望,窃窃私语。他安静坐着的角落俨然已成了无声的焦点。
而江净伊这边几个人也神色各异,齐齐沉默。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何梵生,这时正好场外维持秩序的保安头头过来,一脸难看地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多半是在解释为什么没能拦住那些人闯进来。
而何梵生一向温润亲和的面容已变得僵硬晦暗,眼神也泛着阴寒。
很罕见地,他在发怒。
而她知道原因。
关于何绪两家之间延续了十几年的恩怨,其实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在当年没有对外公开,极少有人知晓。
那便是,那位赵小姐当初在被家人找到的时候,竟然已有身孕,而且快到了临盆的日子。赵家无奈之下只能就近找到当地一家小医院,等待她生产完就把孩子送走了,又骗她说生下的是个死胎。
那个所谓的“死胎”,就是后来被绪家找回的绪钊。
也就是说,何梵生和绪钊,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件事江净伊原先也不知道,只是在她升上高中那年,有一天在何家偶然听到了何梵生和他父亲交谈,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也就在那时她才得知何梵生原来还有个血脉相连的哥哥。而他对这个哥哥的态度,明显是排斥厌憎的。
那之后没多久,绪家那边就对外公开了绪钊的身份,而那桩旧事又连带着重新被提起,世人也才知道当年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因而谈起何穆铭就又多了几分同情和佩服。毕竟可不是谁都有气量能容忍得下这样大的一顶绿帽子。
而这件事也令两家的关系更紧张了。
她事先并不知道何梵生今晚会代替江芸来这里,而何梵生估计也没想到绪钊会在今晚贸然闯入。
可以说他和绪钊的这次照面,完全是事出突然。他心理上明显都还没能做好准备,因此也就无法游刃有余地控制好表情。
她伸手放到了何梵生的胳膊上,本想安抚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梵生却把这举动理解成了她对于不速之客的畏惧不安,脸上阴霾褪去些许,勉强笑着反过来安抚她:“没事的,别怕。我们不用管他。”
他也没有责怪保安,只让他不必在意。说话间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像是真的想当那人不存在。
可他旁边的乔尚贤却没那个气度了,看向绪钊的眼神里明晃晃全是仇视恶意:“狗东西!还让他装上了!我看他就是知道这是你家主场,故意来挑衅的!”
他瞬间就和何梵生站到了一边,不忿道:“这你能忍?干脆我也叫些人过来跟他直接干一场好了。他不就仗着人多!”
绪李骂归骂,但对这个堂兄似乎也有了些忌惮,看到乔尚贤一副摩拳擦掌要去作死的架势,一脸无语道:“你睁大狗眼看看他带来的那些人,重点在于多吗?”
“我好心提醒你,他现在可不比以前了。我爸都警告过我别去招惹他,说他这些年在外面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杀人放火那是家常便饭!你别不知死活!”
这话乔尚贤显然不爱听,撇了撇嘴:“你就是怂了!现在倒又替他说上话了?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厉害,多半都是吹的!”
“我怎么就替他说话了?!你是猪脑子吗?!”绪李眼看又要跳脚,被江净伊拉了一下才作罢,又摆出一副他已经没救的表情:“我这叫识时务,懂?反正我话已至此,你要找死你随意。”
这时何梵生也缓声道:“来者是客。他没做什么过分举动,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毁了这场拍卖会。”
乔尚贤见他也是一副消极态度,又看到江净伊明显也认同的神情,咬了咬牙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台上主持人还在用各种溢美之词向这次的活动举办方以及几位特邀来宾拍马屁,其中就隆重介绍了作为明星前来为活动锦上添花的绪李。
她立即又转换成了营业模式,站起身矜持地向四周点头示意,也从绪钊那边短暂夺回了众人的瞩目。
这风头一出,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对于绪钊的存在也就没那么郁闷了。
她坐下后又继续翻看手上的图录,特地指出其中一页要江净伊看,脸上露出得意的坏笑。江净伊见那是一对清代粉彩瓷瓶,再看看她的表情,猜测道:“是你家捐的?好漂亮。”
“我爷爷去年从法国花了六百万买回来的。说是以前民国时期被走私到了那边。”
绪李说着往何梵生那瞟了一眼,故意提高声音做作地感叹:“唉!我们自己的东西,现在还要从那些鬼佬手里高价赎回,简直作孽!也不知道是拜谁所赐!”
她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也暗示了这对瓷瓶当年被卖到国外应该是经了何怀瑾的手。
绪家在何家牵头的活动上捐出这样一件指向意味明显的古董,多少有些拆台的意图。
而何梵生听到她的话,只淡淡笑了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绪李见他不搭腔,当他理亏,心下更得意。
喜气洋洋地又翻了几页,突然顿住皱起了眉:“搞什么?你们竟然把裴若珣的《夜雨泊舟》都捐了出来?玩这么大?!”
她这话是对何梵生说的,没察觉到中间的江净伊突然变了脸色,直直看向图册上那幅画的照片发怔。
《夜雨泊舟》是上世纪国内著名画家裴若珣的遗作。裴若珣是当年第一批留洋学习西方艺术的画家,独创了中西结合的绘画技巧,创作了不少流传与后世的经典名画,被誉为“现代国画之父”,在国内外艺术界都有着深远影响。
他的画到现在也一直备受艺术圈和收藏圈追捧,随便一幅都能炒到上百万。
而这幅《夜雨泊舟》作于他中年回国在江南养病的时期,也是他生前最后一幅画作,其价值不言而喻。
再后来这幅画被何怀瑾买下,成了他的私藏传至后代。直到六七年前怀瑾美术馆建成后,何家又将它重现于世,放到馆内展览,算得上是镇馆之宝。曾有圈内专业人士给出过高达八位数的估价。
没想到今晚何家却大方无私地把它捐出来用作慈善拍卖,这将是一桩震惊圈内外的大新闻,过后又会成为一则美谈。
而至于绪家捐出的那对想要下何家脸面的古董瓷瓶,自然也就被盖过了风头,无人在意了。
绪李气恼地扔了册子。一旁的江净伊却表现得坐立不安,向来平静淡漠的脸上布满愁绪。时不时地看向何梵生,目露纠结。
何梵生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问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江净伊愣愣看着他,面上隐有痛苦神色。
她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对他道:“梵生哥,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何梵生犹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起身跟她一起往外走。
而就在他们离开会场的同时,一直坐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的绪钊转了转眼眸,移向随两人的背影。守在大厅门边的保镖见自家老板没有任何表示,就任由这两人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消失在门外,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来到外面的美术馆前厅,两人找到一个无人角落。
何梵生一脸不解:“怎么了?你要跟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净伊拽住了手臂,只见她神情凝肃:“你听我说,那幅《夜雨泊舟》你现在赶快从拍品里面撤下来!它不能拿来拍卖!”
“伊伊你在说什么?”何梵生皱了皱眉,很是不解,但仍耐心解释道:“画都已经放进了图录里,大家都看到了,怎么可能临时又撤下?这关乎到何家t的声誉,”他摇了摇头:“不行的。”
江净伊脸上难得显出焦急神色:“可它今晚要是被人拍走了,才真的会影响何家声誉!”
何梵生神情滞了滞,温润眼眸转为深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江净伊沉默了,收回了拽着他的手,整个人也往后缩了缩,仿佛做了极大的错事般闭上眼,半晌后才开口。
“那幅《夜雨泊舟》.......是假的。”
何梵生眉头一挑,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我没有骗你。”她坚持道:“它就是假的。是一幅后来仿制的赝品。”
“........”何梵生面色渐渐沉冷:“伊伊,这件事情很严重,你说它是赝品就必须要有切实的证据。不然……”
“我有。”江净伊打断道,深呼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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