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却是实实在在打击到了江净伊。
这些年她始终活在这种评价的阴影下，潜意识里仍然渴望得到江芸的认可，最终却只有一次次的否定。
“为什么？”她颤声问道：“我到底哪里欠缺了？”
江芸似乎也觉得话说重了，缓和了情绪道：“我知道你总埋怨我，觉得我不看好你。不是这样的，伊伊。我只是太清楚你真正的天分是什么，我不希望你埋没它。”
她拉着江净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激动道：“你应该把你的天分用到正确的地方。”
江净伊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抽回了手，难以置信道：“你……还想要我给你做赝品？！”
江芸用微笑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江净伊站起身后退几步，仿佛看陌生人般看着她：“你疯了吗？！上次还没吃够教训？你真不怕被抓进去？”
“我说过，求富贵总要冒风险的。而且你大可放心，我做事一向谨慎，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对于江芸的这番话，江净伊却完全无法苟同，脱口道：“真的吗？所以之前画廊的那个账本，你也处理干净了吗？”
江芸脸色一变：“你怎么会知道？你看见过？”
江净伊一脸的波澜不惊，而江芸明显紧张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不可能！它明明应该一起烧了的……”
江净伊心头咯噔一跳，瞬间就明白，画廊被烧是江芸的手笔。
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怀疑过，但又总不愿意相信。她始终以为江芸和她一样，对画廊多少是有些感情的。
如今真正确认了，她更是心寒到了极点，因而也多了怨恨的情绪。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让江芸难受，于是道：“妈，账本没有被烧掉，有人把它从画廊里拿走了。我知道里面的内容……都是你，还有何家的罪证。”
江芸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般，久久无言。
半晌后她突然又笑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江净伊的胳膊：“什么叫我和何家的罪证？你忘了里面还有你一份吗？那些拿来洗钱的画都是你画的！你以为你逃脱得了！”
“傻孩子，你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明不明白？”江芸摇晃着她，呼吸有些急促：“告诉我，那账本在哪里？是不是在你手上？”
江净伊当然不会告诉她实话，摇摇头道：“不在我这里，那天晚上画廊来了一群人翻箱倒柜找出了账本，然后就离开了，后来画廊就起了火……”
听了她的话，江芸又渐渐平静下来，思考片刻后似乎有了答案，起身道：“这件事我会去处理。至于你，”
她居高临下看着江净伊，语气冷漠：“要想继续画画也可以，但要保证每一幅作品必须交由梵生去打理，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选择我给的另一条路了。你好好考虑吧。”
江净伊明白，其实无论怎么选对她而言都是坑。她的画落到何梵生手里，最后多半仍会沦为洗钱的工具，和画假画的结果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江芸离开房间后，她独自静坐了许久，随后起身走到靠墙的一面书柜前，蹲下身打开了左下角的一个柜门。
这里存放着她的一些旧物，以及被她带回的那个账本。
她没有拿出它，只是伸手进去摸了摸账本外表的黑色皮革纹路，确定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稍稍安下心。
还是要尽快脱离江芸和何家的控制。她想。
当然画也要继续画，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而这个账本，既然江芸如此忌惮它的存在，那么或许之后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
***
深夜，江净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些睡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要沉入梦乡的时刻，耳边却仿佛听到了一阵沉重而短促的呼吸声。
不是她自己的。
她猛然意识到这点，立即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死寂，她集中精神去听，果然又听到了一点刻意压抑的动静。
房间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那一瞬间的恐惧让她头皮炸开，心头狂跳。随即她脑海中立马闪入一个人名，心下一松，起身朝窗边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出声道：“乔尚贤？是你吗？”
这种情境，她只能联想到他，毕竟前不久他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然而她没有得到回应。
“乔尚贤？”她又叫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仍是一片死寂，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低喘。
江净伊一下子寒毛直竖。
如果是乔尚贤，他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一向沉不住气，估计还没t等她开口他就急着跳出来咋咋呼呼了。
所以此刻藏在她房间里的人，肯定不是乔尚贤。
“你是谁？！”她语气严厉了几分：“再不出声我就叫人过来——”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枯叶被踩碎的“咔嚓”声从窗户那边传来。
她能感觉得到，有人无声无息地从窗内翻了出去。
一开始她并不敢有所动作，只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身体都僵硬了。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幻觉，抑或是一场噩梦？
凝滞了许久，她才敢大口喘息，然后下床走到敞开的窗前。
夜晚的凉风吹得窗帘微微拂动，像无声的鬼影。在关紧窗户的那一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探出头去，警惕地扫视了一遍下方被月光勉强照亮的花园小径和灌木丛。
外面空无一人。
或许真的是幻觉？她心绪稍定，收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而就在她转身回到床上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床头柜上一点微弱的反光。
她停住了脚步，朝那反光的物件上凝神看去，随即呼吸一滞。
就在离她枕头不远的地方，床头柜的桌面上，那片被窗外稀薄月光刚好照亮的小小区域里，多了一件东西。
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那里。
极其夸张奢华的样式，硕大的鸽子蛋镶嵌着周围一大圈碎钻，即使在这样昏黑的夜色中，也仍然能反射出夺目的光彩，令人无法忽视。
而江净伊对这枚戒指再熟悉不过。它正是之前她和绪钊第一次商量婚期时，他送给她的那枚戒指。
她收下后就一直放在房间里。后来离开意大利时，她连那栋别墅都没来得及回一趟，戒指自然也被留在了那里。
而此刻，它竟出现在了她的床头！
这意味着什么？
“绪钊……”
她拿起那枚戒指，翻来覆去再次确认了一遍，随即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笼罩住了她。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并且他来找她了！离她如此之近！
“绪钊！”她再次呼唤出声，紧攥着那枚戒指，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转身冲出了房门，沿着冰冷的楼梯飞奔而下，一头扎进了庭院浓重的夜色里。
“绪——”她对着空旷的四周刚要出声，就立即又止住声音。
她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这件事。
于是她只能悄无声息地在寂静的庭院里来回游荡着寻找，脸上满是激动。
她不顾夜露打湿了单薄的睡衣，不顾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像无头苍蝇般在茂密的灌木丛、高大的乔木后、甚至靠近湖边那片萧瑟的枯荷中，急切地搜寻着。
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树影婆娑，湖水幽暗，每一处阴影都像是他可能在的藏身之所，走近后却又发现空空如也。
她跑得气喘吁吁，最终停在那方倒映着破碎月影的湖边，徒劳地望着茫茫夜色。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面上一喜，连忙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绪……”
一个音节还没发出声，就看见月色映照下越来越清晰的何梵生的脸。
“伊伊？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了？”他一脸疑惑和担心，走上前轻声问道。
江净伊的神情垮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刚听保镖说，看见你突然跑到后院走来走去，我有些担心就过来找你。”何梵生解释道，又问：“到底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净伊冷着脸摇了摇头：“没什么，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何梵生似是松了一口气，见她衣衫单薄，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她披上：“这么晚了，外面又冷，赶快回去吧。”
江净伊也不想和他在外面继续僵持，以免他发现什么，便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只不过离开前，她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远处一片昏黑模糊的树丛，仍是一无所获。
她这才彻底死了心，转回了头。
而手中紧握的戒指硌得掌心生疼，却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他还活着。
他就在这里。
见不到他也没关系，反正她知道，他已经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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