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确实有一些暧昧的深色印记，散落在颈间和锁骨下方。医疗官仔细地记录着位置和形状。江净伊知道那是昨夜缠绵时绪钊留下的吻痕。
她垂下眼睑，心底不禁担忧这些印记会不会成为某种证据。
等做完检查再出来时，她就看见何梵生正等在外面。
见她出来了，他立即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问道：“感觉还好吗？累不累？”
江净伊此刻身心俱疲，孤立无援。绪钊和乔尚贤都被关押，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熟人只有何梵生，此刻也顾不上之前的芥蒂，摇摇头问他：“绪钊怎么样了？你知道吗？他什么时候能被释放？”
何梵生叹了口气，脸上显出深重的忧虑，他示意江净伊坐到走廊的长椅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情况不太乐观。他现在接受的是由检察官主导的正式审讯。警察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信息，你该知道，他的背景本来就经不起深查，一旦坐实了乔尚贤的那些指控，恐怕很难脱身了。”
江净伊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出来了，颓然无措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再次打开，刚才负责问话的警察示意两人一起进去。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位穿着笔挺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是当地移民局的官员。
他礼节性地与两人握了握手，随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
“江净伊女士，”官员再次开口，何梵生就在她耳边帮着同步翻译：“经过我们系统的核查，我们未能找到任何与你名字和护照信息相匹配的有效入境记录，包括签证或居留许可。”
“这意味着，根据意大利共和国现行移民法律，你目前处于非法滞留状态，即通常所说的‘非法入境’或‘无合法身份滞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记录的警察：“这一情况，结合警方目前正在调查的关于你‘可能遭受胁迫或非法监禁’的指控，进一步加深了相关部门对于你入境及滞留性质合法性的严重怀疑。”
“因此，根据移民法相关规定，移民局将对你启动强制遣返程序。你将被依法驱逐出境，返回你的国籍国。”
江净伊的脑子嗡嗡作响，花了十几秒才勉强理解何梵生翻译过来的那些话。
一言以蔽之，她将要被强制遣返回国了。
第62章 没安好心
之前江净伊跟着绪钊来到意大利，海关登记用的其实是绪钊给她安排的假身份。
那时她母亲的事牵连到她，而她做赝品在国内，画又流向海外，实际两边都会面临法律风险，绪钊这样做也是为了隐藏她的行踪，不被任何一方势力查到。
但在这边登记结婚就不得不用真实身份了，绪钊利用在市政府的关系提前打点过，因而她能顺利地用真实身份进行登记，这样之后也能申请到在这边长期居留的权限。
只可惜今天的登记终究没能完成，她的护照问题也被查了出来，按照规定她必须在48小时内返回自己的国家。
江净伊听明白了最后的处理结果，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灰白。
出于本能的，她想要立刻见到绪钊。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而这个要求一提出就被驳回了。警察告诉她，绪钊现在已经被正式拘留，处在严密调查阶段，警方不会允许除律师以外的任何人接触他，尤其还是江净伊这样敏感的身份，会存在串供和干扰调查的风险。
江净伊这下彻底泄了气，茫然又颓丧地捂住了脑袋。
“伊伊，”一直坐在旁边的何梵生扶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劝道：“事已至此，你就先跟我回去吧，绪钊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你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不如等回国后我们处理好签证的问题，还可以再来的。”
江净伊固然对他的话一阵反感，可理智告诉她，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再加上她实在太累了，而且对警局这种地方也是打心底抗拒，真的不想多待，于是胡乱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冰冷而冗长。拍照、按指纹、签署一堆看不懂的意大利文文件。
从昨天下午事情发生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现在外面都已是早晨。何梵生全程陪同，直到一切结束，最后两人终于可以离开。
经过走廊的时候，江净伊突然又被叫住了。她转头一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走到了面前。
他有着一头棕灰色头发，五官深邃气质干练，用英语介绍自己是绪钊的律师，刚刚已经去审讯室探视过绪钊。
江净伊一听，空茫的眼底立即又有了光彩，忙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位名叫阿尔贝托的律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速平稳地告诉她目前绪钊被指控多项罪名，情况不太明朗，不过好在绪钊已经雇了专业的律师团队，正想办法申请保释，但至少也要等三天后了。
三天……可她48小时内就要被强制遣返了。
“那……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当然。”看来这也是律师叫住她的原因，他的目光谨慎地扫过站在几步之外、正不动声色观察着他们的何梵生，随后微微侧身，示意江净伊跟他走向走廊拐角一个更僻静的阴影处，暂时脱离了何梵生的视线范围。
他表情颇为严肃道：“现在还有一件麻烦事，警方收到新的匿名举报，透露绪先生涉嫌利用高仿艺术品洗钱，还提供了他收集藏匿那些仿品的地点，这也是对他最不利的指控之一。”
“高仿艺术品……洗钱？”江净伊的心跳骤然停止，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一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焦急道：“他没有！那些画都是我的——”
阿尔贝托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一脸了然：“我知道，但绪先生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那些画的真实来历，他不想让你被牵扯进来。”
江净伊胸口一滞：“不让我牵扯进来，那他打算怎么办？要自己全部承担下来吗？替我顶罪？”
阿尔贝托没有明确回答，只道：“事情还没到这种地步，我们会尽力帮他脱罪。”
“不过，”他的目光扫了眼她手上拿着的遣返文件：“警察如果真的找到那些仿品，下一步必定会追查作者，所以现阶段你回到自己的国家也算是最保险的方案，这也是绪先生的意思。”
想到绪钊在这样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在为她的安危考虑，甚至还想一力t承担所有罪责，她不禁眼眶一热，心间说不出什么滋味，就觉得又闷又胀，温暖而酸楚。
她吸了吸鼻子：“他还说了什么吗？”
阿尔贝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隐秘地塞到她手里，低声道：“绪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江净伊看着手里的一把钥匙，一时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绪先生在IntesaSanpaolo(意大利联合圣保罗银行)开设的私人保险箱的钥匙，”律师解释道，又递给她一个信封：“这里面是银行地址、保险箱编号和开启时需要的身份凭证，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是留给你的，他希望你在回国前去把它们取出来带走。”
江净伊点点头，把钥匙和信封紧紧攥进掌心，又和阿尔贝托聊了一会才告别，回到在远处等候着的何梵生身边。
“律师跟你怎么说的？绪钊的事很棘手吧？”何梵生面带关切道。
江净伊满心烦乱，并不想跟他说太多，就摇了摇头。
何梵生见她情绪更为低落，也就没再继续问，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现在状态不好，我跟他们交涉过，说是可以通融我们在这边休息一天，明天再动身回国。”
“嗯。”江净伊敷衍地应了，又听他道：“我在这边也有住处，今天就去我那里吧，还能照应一下你。”
这下她却不肯应了：“我要回绪钊那里。”
何梵生眉心一皱，不赞同道：“他那栋房子恐怕不好再住了，警察随时可能过去搜查的。”
江净伊一听又犹豫了，她其实主要是想支开何梵生，自己一人独处，这样才有机会去银行取绪钊留给她的东西。
“那我要自己住酒店。”她态度坚决道。
何梵生知道她一旦倔起来是很难劝动，只好妥协道：“好吧，我送你到附近的酒店，订两个房间好不好？我想留下陪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江净伊并不想答应，可事情紧急，她也不想浪费时间再和他搞拉锯战。总归是分开各住各的，到时候她自己偷偷溜出来，他也不会知道。
于是她最后点头答应了。
两人正要坐上等在警局外的车，这时从后面又冲上来一个身影对他们喊道：“伊伊你不能跟他走！”
江净伊转头一看，见是乔尚贤，他仍是白天被带走时那副狼狈的面貌，只不过身后跟着几个律师模样的人，应该是他家里派来保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