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买这样一幅画,无异于做慈善。也很难让人拒绝。
可是这也更让她困惑不解,甚至感到有些荒谬:“你花这冤枉钱买它做什么?”
绪钊的目光落在画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画上那几行字上。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有些局促地垂下眼帘,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不是冤枉钱。你在上面写了字。”
简单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江净伊的心底骤然荡开一圈涟漪。
“你怎么知道这字是我写的?”
“我看见了。”绪钊的语气又变得有些生硬,带着点别扭和酸涩:“那家伙在画廊缠着你给他题字。”
“你怎么会看见?什么时候——”疑问脱口而出,还没说完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林友皓来画廊取画那天,她送他出门时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一辆极其眼熟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她当时就怀疑过那是绪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所以那天真的是你?你一直在画廊外面看着?”
绪钊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画卷的边角,低低“嗯”了一声。
江净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肯定的陈述:“你从那时开始就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绪钊立刻反驳,语气认真:“我怕你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画廊被人闯入那晚,我刚从国外回来,没盯住……赶过去已经晚了一步,然后才又到何家找你。”
“……”
难怪那晚他带她回酒店后,会说画廊的事是他的“疏忽”。
此刻再回想,江净伊才恍然惊觉,那些日子里除了最初的两回,之后画廊门口再没出现过新的涂鸦和油漆,而那些像苍蝇一样守在外面围追堵截的媒体也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看来也都是他的手笔。
这个迟来的认知,令她一时愕然又悸动,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目光无意识地再次落回他那张宽大的书桌。铺开的画卷旁,露出半张普通的方格纸。
纸上密密麻麻,先是几行笨拙重复的“纟”字,到后面才逐渐出现了几个完整的“绪”字。只是字形看上去仍是结构松散笔力不均,却又透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她的心猛地一跳,视线又定格在画上两行字里的“缘”字上,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他在照着那个“缘”字练习“纟”偏旁,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只为练出更好看的“绪”字。
看着纸上那些努力却依旧显得生涩的字迹,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酸酸胀胀。
之前总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怪异莫测,难以理解,到现在她才知道,他的内心原来很明显,也很好懂。
他只是嘴上不说,但实际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光是那一屋子不知花了多少钱才能收回来的赝品,就已经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偿还的了。
然而他对她提出的要求,仅仅只是配合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再不会算账的人都能明白,这绝对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除非,他真正想要的,是她根本给不起的东西。
一股冲动在胸口翻涌,她头脑一热,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纠结了许久的问题:“你为我做这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绪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微现。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那双平日里或冷厉或黯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长久压抑的渴望,深不见底的执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被骤然揭穿心事的难堪......
纷繁浓郁的情感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时间仿佛被拉长,寂静中只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绪钊喉结滚动,薄唇微启正要开口,可就在这一刻,江净伊心中又突然涌起一股恐慌。
她从未接触过如此浓烈而又深沉的情意。若是直面它,那么将要接踵而至的未知的责任、可能的纠葛、还有他那庞大背景带来的无形漩涡……又让她感到害怕且无所适从。
她避开了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
“算了,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就当我没问过。”她仓促丢下这句话,迅速转身,只想立刻逃回书架墙另一边那个暂时属于她的、相对安全的空间。
“我没想要什么。”绪钊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干涩和沙哑:“我只想你在这里能过得开心一点。”
“还有……别讨厌我,别怕我。”
江净伊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放在活动门上的手也停住了将要推开的动作。
一股酸涩情绪在胸口涌动着,她僵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转回身快速走到了他的书桌前。
她面上有些僵硬,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微微俯身在那张他用来练字的方格纸空白处,手腕沉稳利落地下笔。
——“绪钊”。
两个工整漂亮的行楷字跃然纸上。
与她的签名和画上的题字如出一辙,结构匀称,笔锋流畅,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绪钊的目光从她拿起笔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直到看见她写在纸上的字,他怔愣一瞬又猛地抬头,目光中涌动着一种近似于受宠若惊的情绪。
那是他的名字,却是她亲手以她的笔迹写出来的。
“这样写,更好看些。”江净伊又放慢速度写了几遍给他做示范,然后才放下笔,神情颇有些尴尬不自在。
绪钊始终紧紧盯着她,一错不错,见她停笔才沉哑应了声:“好。”
她直起身,又走回那面将两个空间隔绝开的书架墙前,看了半晌后缓声道:“这门,其实不封住也可以。”
“……什么?”
江净伊转头,看见他脸上的困惑和讶异,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
她忍不住有些想笑,语气里又多了些故作轻松的意味,眼神却认真且平静:“干脆把它推掉,两边直接打通吧。”
第37章 和谐共处
她这句话说完,却没有得到即刻的回应。
身后是一阵近乎凝固的寂静。良久,才听到绪钊的声音沉沉响起:“你没必要这样。”
江净伊不解地转过身看向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委屈自己迁就我,不是吗?”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愉悦,反倒显得有些幽怨受伤:“是为了报答我?还是可怜我?”
“我——”江净伊的心思被他猜中了大半,难免感到一丝心虚。
而他没说中的那一小半——那份悄然滋生的、想要靠近他、了解他的冲动,此刻却给了她莫名的底气:“我没有委屈自己,恰恰相反,我是为了自己过得舒服才要推掉它。”
迎着绪钊依旧困惑的目光,她抬手指向书架另一侧的藏书室:“你看t,就因为发现了这个可以偷窥的暗门,我再待在藏书室里总觉得不自在。就算现在把门封死,对我来说它也不再是能让我完全放松、独属于我自己的私密空间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因为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这道门后面是你。我不可能不在意,更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这里看书、闲逛、发呆。所以这暗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让两个空间合二为一,我们都能安安心心地共同使用。”
“……”
绪钊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后沉思良久才终于点了头,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丝:“只要你不介意,都听你的。”
***
明明一开始还说最近农忙人手紧张,然而在确定要拆掉那道暗门之后,绪钊的效率却高得惊人。
到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她再推开藏书室的门,发现里面已是迥然不同。
原本被分隔的两个空间彻底贯通,一个更为开阔、光线也更充足通透的大书房赫然呈现在眼前。
属于绪钊那边的旧木墙面和冷硬线条的书桌,依然散发着深沉冷冽的气息;而属于江净伊这边的原木书架、柔软舒适的沙发,则洋溢着温暖慵懒的氛围。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仿佛被强行拼接到了一起,界限分明却又在矛盾中形成了一种奇异微妙的和谐。
空气里,书本油墨香与旧皮革的味道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厚重沉稳又令人安心的氛围。
江净伊在书架前转了转,选出一本旧画册,随后走到窗边的沙发前刚要坐下,书房那边的门便被推开了。
绪钊走了进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两人的视线便穿过开阔的距离,在空中交汇。
这是两人今天第一次碰面。绪钊虽说还在养伤,但每天仍是雷打不动地起得比她早,还会履行一下着农场主人的职责,去周围园地里巡视一圈。
因此她刚才吃早饭时并未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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