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橱窗前发了会呆,随后找来工具开始独自清理起来。
太阳渐渐露出全貌,周围空气也被慢慢烘出热意,她弄了一会已觉一身的汗,抬起胳膊擦了一把又继续。
正专心弄着,突然间身边蹲下一个人影,拿了一块抹布加入了这场清理劳动。
她惊了一瞬,转头凝神一看,半晌认出了人,不禁惊讶出声道:“是你?!”
第12章 再遇危机
林友皓。江净伊记得他的名字,不久前他送了自己的毕业作品到画廊。
和那时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不同,此时的青年脸上已蒙了一层颓丧,却还先关心她道:“江学姐……你还好吗?”
江净伊勉强笑笑:“我没事。”
其实也就过去了两三周的时间,现在再想起来却有些恍如隔世。而再次相见的两人也都已不复那时的心境,相顾只剩无言狼狈。
她略一思考,了然道:“你是来拿回你的画的,对吧?”
林友皓脸上显出惭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点头道:“抱歉啊学姐。是学校领导找我约谈后要求的,现在只要是和江老师有过密切往来的他们都……也担心这事会对我将来造成影响……”
江净伊点头表示理解,眼眸发涩:“该道歉的是我们,你好不容易能冒出头,又出了这样的事,白白耽误了你。”
她站起身,让林友皓在原地等一会,自己进了画廊,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长条形木匣子,他那幅画就装在里面。
她递给他,面上也有些愧意:“画前几天刚裱好,还没挂出来。江教……我妈本来还想请一个书法家朋友帮你在上面题字,也没来得及。”
“不过现在看来,幸好没有。不然你这画就真的毁了。”
江芸这事一出,跟她有交情或是被她提携过的圈内人自然都受到了牵连,被打成了“蛇鼠一窝”,名声一落千丈。
涉世未深的年轻一辈再和这些人沾染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友皓接过画,怔怔半晌后却笑了:“学姐你别这么说,好像我的画本身就多值钱一样。”
“……”江净伊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转头看着玻璃橱窗上还没清理干净的涂鸦,低喃道:“‘艺术已死’……一看就是哪个愤世嫉俗的美院学生干的,”他又看向她,语带自嘲:“其实曾经我也这样,成天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对那些随便画个圈泼把颜料,就能卖出几百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老油子嗤之以鼻,自认绝不会成为那种人。”
“但你知道吗,昨天刚得知江老师出事的消息时,我心里最先冒出的情绪不是愤慨,不是谴责,而是怨怼……怨她为什么不更小心谨慎些,怨自己的运气为什么会这样差,怨上天为什么就是不眷顾我,明明我刚要混出点名——”
他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所以你看,就算江老师没出事,而我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最后肯定也会妥协认同的。我也没有多无辜高尚。或许江老师当初看中的并不是我的画,而是看透了我和我唾弃的那些人同样的本质,都会为了出人头地追名逐利,彻底放弃底线。”
“所以这幅画……”他低头摸了摸手里那方江净伊专门给配的精致木匣,眼中嘲意更甚:“其实也没有你夸得那么好,对吧?你那时肯定觉得我很傻,还真当自己是因才华被发掘被赏识,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简直蠢透了……”
江净伊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到这时才缓缓出声:“那你想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画时心里真实的想法吗?”
“我当时心想,我妈这些年捧出那么些烂人烂画,也总算眼光好了一回。”
林友皓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愣愣看着她。
“虽然这话我说出来没什么权威性,你也听过别人对我专业造诣上的评价,”她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自嘲笑容,又认真道:“但我是真心觉得,你画得很好。既然像那种,就如你所说的,只会胡乱画几个圈的二流货色都能被捧上神坛,那凭什么就不能是你呢?”
一瞬间青年的耳根都红了,也再没了那股自怨自艾的情绪,而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再看向江净伊时他眼中已亮起点点星芒,嗫嚅几下开口道:“学姐,我可不可以最后再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是说这画还没来得及找人题字吗?我现在想,想请你来为我的画题上字,可以吗?”他把画匣往她面前递了递,神情里满是恳切和期待。
江净伊先是惊讶,接着便摆手拒绝:“这不合适。”
“合适的,我之前听人说过,你的字写得很好。”
她仍是摇头:“可是,你知道我现在……作为江芸的女儿,名声也不会有多好听......”
国画这一类的题字,一般或是创作者自己包揽,或是请知名有实力的圈内前辈来助阵,以抬高身价。
她再一次感到了难堪,垂下眼,攥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不该让我这样的人来——”
“你只是你自己。”林友皓语气果决道:“我相信那些事都和你没有关系,这就够了。”
江净伊愣了愣,心下难免触动:“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留在这里。你没有逃跑。”他定定看着她:“没做错事的人才能够这样坦荡无畏,不是吗?”
“……”
江净伊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果不是在这样错误的时机相遇,或许她会和这个单纯正直的学弟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
带着些许淡淡的遗憾,她点头道:“好,如果你不嫌弃,我来给你的画题字。”
他们在画廊里找到笔墨,把画拿出来铺陈到了橱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
下笔前她又仔细看了看这幅画。
画的名字叫《桃源》。画有连绵的远山,朗阔的湖泊,山脚有苍葱树木和屋舍田地。除此之外还有大片大片的桃林,而这处是最令人叫绝的部分:没用半点朱绯色彩,只用墨色勾勒加上几笔留白的技巧,就能让人感受到那绽放得蓬勃绚烂的鲜活生机。
那时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她就非常喜欢。
她最后提笔在左上角写下了两句诗:料得春山更深处,仙源初不限红尘。
出自(元)张圭题展子虔《游春图》
字是非常漂亮的行楷。落款只用了“净一”二字。
林友皓看着那两行字,眼睛亮晶晶的,原本的颓丧之气也一扫而空。之后他坚持陪她一起把橱窗清理干净,才紧紧抱着匣子离开。
江净伊送他出来,在大门口与他挥手告别,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进去,眼角余光就不经意瞥到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是停在对面街道边的一辆黑色凯迪拉克。
她皱了皱眉,心下只觉得那车似乎有些眼熟,细细回想片刻,就记起了拍卖会那晚,绪钊坐的好像就是这辆车。
只不过那时天色太黑,她并没有看清车牌号,因而也不能完全确定。
但一想到绪钊这个人,她的心不禁又悬了起来。似乎一切就是自从那晚之后,开始一路跌向了谷底。这么一想就很难不把她这些日子的遭遇和绪钊联系起来。
会是他吗?是他发现那幅画是赝品之后的报复吗?
她越想越害怕,也就失去了上前去确认车主的勇气。正僵在原地迟疑着,那车却突然启动,很快开走了。
她也就只能自我安慰是多心了,转身不再纠结。
后面两天她也都住在画廊,一点一点地t处理后续的事情,几乎每天都是焦头烂额。
不过有一件事令她稍感轻松欣慰了些,就是这两天里画廊橱窗都很干净,再没有人继续往上面泼油漆了。
江净伊从繁杂纷乱的事情里晃过神来时,猛的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八月底了,从那晚后已经过去了四五天,何梵生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而这一天是何梵生的生日,江净伊心里又多了一件事。到了晚上,她来到属于自己的小画室里,又拿出了那幅被白布蒙上的画。
那是前些时候她用他送的颜料画的,也将是她画的最后一幅画,她原本打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何梵生每年的生日是必定要回国在观澜园里过的。也因此他一年里雷打不动要回来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就是过生日。
但今天他还是没有音信,多半是不会回来过生日了。那这幅画,还要不要送到观澜园去呢?
她纠结了一阵,还是找来牛皮纸把画打包好,这时突然听到外面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最开始那两天其实有不少媒体或是自媒体都跑来画廊想进行采访拍摄,她烦不胜烦,索性就把大门都紧紧关着,做出没人在的假象。
也因此外面强行破门的声音就格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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