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前一天，Tracy疯狂夺命连环call了十几个通让阮棠快点回北京，说她朋友那边有个小独栋很紧俏，原本已经有租户看好了准备付定金，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跟那边拖了两天。
阮棠下了飞机后马不停蹄地就赶去Tracy发给她的定位，周围高楼林立，唯有这一小片商业区统一盖成了二层或三层的小洋楼，颇有闹中取静的阔绰意味。她跟着地图找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几栋分别挂着她以前经常在时尚杂志看到的设计师品牌，还有几家时尚媒体，与小酒馆周围的氛围很不同。
两人将那套小独栋里里外外逛了个遍，Tracy看起来很是满意，给阮棠讲她脑海里的布局规划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精光，比她耳朵上的钻石耳坠还耀眼。阮棠原本在海边就下定了决心，但真正踏出这一步，又难免迟疑了起来。
她们从独栋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雪，阮棠下意识想起了冯雪，这是他们认识以后的第一个下雪天，她想问他爸妈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是什么用意。
Tracy看见雪的神情比刚才规划商业版图的时候还要兴奋，几乎是命令般地邀请她：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没想到让我们赶上了，正好咱们走走，你想往哪个方向？
阮棠还在想冯雪的事儿，随意往东一指，Tracy满意地点点头，说：下雪的朝阳公园拍照应该挺好看的。
见阮棠沉默，Tracy拿出电子烟吸了一口，淡淡问：我看你积极性不高？是因为散步还是因为开店？
“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阮棠摇摇头，将思绪从冯雪身上收回来。
Tracy嗤笑一声：几百万就把你吓住了？听王皓讲，我以为你挺有野心的。
“他说我什么？”
“那不重要，”Tracy在雪中吞云吐雾，神情看起来有种大彻大悟后的淡漠，好像下一秒就要腾云驾雾飞升似的，“我刚毕业没用两年就当了我们报社的首席记者，当时我们主编说我很有可能成为社里下一任最年轻的主编，但是有一年，我有个做网文网站的朋友给我推荐了几本小说，那会儿影视圈还不流行网文改编呢，我就花八十万买了两个小说的版权，你知道后来我卖了多少钱吗？”
阮棠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只见Tracy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阮棠惊讶：三百万？
Tracy淡淡地勾了勾嘴角，笑道：你少说了个0。
阮棠实实在在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机遇可不常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资你吗？”
阮棠想起小说和电视剧里主角忽然遇到伯乐的惯用套路，试探着问：你觉得我像年轻时候的你？
Tracy微微一笑，勾起的嘴角却满含戏谑的意味，仿佛在说“别逗了”，她说：我就是觉得好玩儿罢了，恰好我有为好奇心付费的资本，你之所以觉得不可以思议，那是因为你见识太少，从来没有钱过。
阮棠嘴唇动了动，很想反驳，但她无力反驳。
“我觉得拜金不是什么坏事儿，要是能靠男人实现财富自由也就算了，但男人精着呢，最物质最现实的就是他们。”
“波伏娃有本书我印象特别深刻，讲母系社会来源于对生育功能的崇拜，男人自愿把女性捧上神坛，他们对女人的崇拜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爱。依我看，男人从进化到人开始，利己就刻在基因里了，所以我觉得你一点不避讳在网上说自己拜金特别搞笑，真正拜金的女人，是不会做男人这门赔钱生意的。”
“对了，我考查了一下，还是觉得私厨跟咖啡店的调性不太相符，我们顶多做做西式简餐，我看了小酒馆的菜单，应该也不是你那个男朋友擅长的吧？所以恐怕你得跟他商量一下分家的事儿了。”
Tracy自顾自说着，还不时递过手机让阮棠帮自己抓拍几张雪中漫步的优雅身影。
和Tracy分开的时候，阮棠问她有没有什么资源能联系到比较好的自闭症托管和干预机构。
上车前，Tracy还是迟疑着问：你还有个自闭症孩子？阮棠赶忙摇头说是帮朋友问的，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答应帮她打听。
Tracy的反应让阮棠对她的投资意向有了几分真实感，同时心也跟着沉下去了些许，她忍不住猜想，冯雪知道了前妻瞒着他生下的孩子是这种状况又该是什么反应。
“新年快乐。”关上车门之前，阮棠笑着跟Tracy摆了摆手。
对方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只扔下一句：别让我等太久。就收回视线坐正身子看向前方，阮棠应和着替她轻轻关上车门。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该怎么跟冯雪说开店的事儿，经过一个幼儿园，看着在小操场活动的小朋友们，她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烦恼又添了一重。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电动车的鸣笛声，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往一边躲，结果被马路牙子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进了光秃秃的绿化带里。
“不知道学校门口要慢行啊？！”阮棠冲着快速远去的电动车喊道，却只有簌簌落下的雪花给予她回应。
一颗雪花飘进她嘴里，瞬间凉到心底。
“美女，你没事吧？”一个柔柔的声音将拯救了她颓丧的情绪。
阮棠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从地上爬起来，看清扶起她那个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对方显然也是如此。她甚至还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后悔，应该是在后悔不该多事来扶本来就看起来没什么事的自己。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阮棠微笑道，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狗血。
孙奕欢低头看她的脚踝，问：疼吗？
阮棠摇摇头，说：上次爬山的时候这只脚就崴过，跟上次比还可以。
“方便的话，去我办公室上个药吧？不好好处理的话造成习惯性崴脚就不好了。”孙奕欢说得诚恳，阮棠也不好拒绝，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
孙奕欢扶着阮棠去她办公室坐好，交代同办公室的老师帮自己代班之后又跑去便利店买冰杯回来，用保鲜袋封好又裹上毛巾给阮棠冷敷，之后才拿出药箱帮她喷药。
阮棠瞟了一眼她的药箱，虽然小但种类却相当齐全，看着她娴熟的处理手法，阮棠莫名想起上次在郊外冯雪替自己处理的样子，不知道究竟是谁影响谁，但阮棠忽然明白了三个男人中有两个男人爱她的原因。
“阮小姐怎么这么看着我？”孙奕欢抬起头，对上阮棠有些发直的视线，不自觉地用手背蹭了蹭脸。
阮棠有种被抓包之后的心虚，她赶忙笑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问：今天多亏了你，等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第59章 .阮棠的礼物
孙奕欢带阮棠去了幼儿园外那条小吃街上一家巴掌大的馄饨店，阮棠见她仔仔细细用湿巾将两把椅子和中间那张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抱歉道：本来说好请你的，结果来这地儿不说，还让你这么辛苦。
“我都习惯了，坐吧，”孙奕欢笑笑，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而且你的脚也不能走太远。”
孙奕欢说，她一周上五天班，有三天来吃这家的红油抄手，老板娘是地道的四川人，很有家乡味。阮棠惊叹：原来你是四川人，难怪我觉得你长得好看皮肤又好。
两人说话间，老板娘端了两碗抄手上来，还用家乡话跟孙奕欢寒暄了两句，她依然是微笑着回应，脸上几乎不见被生活碾压后的疲惫和怨怼。
孙奕欢用开水烫过筷子递给阮棠之后，就自顾自地开始挑去碗里的香菜茎。
“你也不吃香菜梗啊。”
孙奕欢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总感觉有股怪味，调味的话，我觉得香菜叶完全就够了，但是总不能每次吃饭都麻烦店家只给我放叶子，又不想缺了这个味道，只好自己麻烦点了。
阮棠若有所思地轻声感叹道：其实你们两个还挺像的。
孙奕欢握着筷子的动作一滞，低垂着眼帘继续把香菜茎挑出来放在餐巾纸上，淡淡笑道：这世界上不吃香菜梗的又不只有我跟他。
“还有还有，你们的医药箱都很全面，打字要用九宫格输入法，我一直觉得用九宫格很麻烦，那不就是非智能手机余孽吗……”
“阮小姐……”孙奕欢微笑着打断她，“你要醋吗？”
阮棠意识到她脸上的笑容愈发不自然，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并不想听到和冯雪相关的事情，不好意思地接过她手里的醋瓶，说：对不起啊，跟男朋友的前妻聊这个，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对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抄手将嘴巴塞得鼓鼓的。
“不过我给你讲个更好笑的事情，我刚才还去跟我前男友的前妻看房了，她是个挺厉害的姐姐，说要投资我扩张店面。”阮棠自顾自笑道，这些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已经练就了不怕尴尬的绝技，“认识她以后我在想，那个男人是我们相识的纽带，但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其实成年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小时候想得那样非黑即白，爱屋及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