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厚道地“噗嗤”笑出声。
回家这几日，被浓浓的亲情包裹着，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细想起来，对云庭她也有些愧疚——生这个孩子，她受了身体上的苦楚，云庭又何尝不是心力交瘁？
产前替他担惊受怕，产后又因她的情绪低落而备受折磨，难怪他现在一听“孩子”二字就脸色发白。
“你有没有觉得……我可能是装的？”二丫忽然凑近他，小声问。
云庭放下杯子，走过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若是装得这般像，那为夫也认了。灼灼，你真的辛苦了。”
他所承受的所有煎熬，皆因她的痛楚而起。
而他再如何难受，又怎及她亲身经历的十分之一？
“忽然觉得，我生了狗子，你倒像是长大了不少，”二丫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不像我的‘好大儿’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云庭顿时炸毛，佯装恼怒地将她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手指威胁地挠向她腰间的痒痒肉。
“好大儿！好大儿！就说！”二丫一边躲闪一边笑着挑衅。
“好好好，偏要惹我是吧？看我家法伺候！”
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衣裙发丝纠缠，方才那点淡淡的愁绪彻底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很快便到了国公府为云和清大办满月宴的日子。
这一日，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朱漆大门洞开，披红挂彩，一派煊赫喜庆。
厅堂内更是觥筹交错，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几乎悉数到场，给足了国公府和武威侯府面子。
陆弃娘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作为推动女子走出后院的代表人物，她一出现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从容地与相熟的夫人们寒暄着，随后便去内厅陪国公府的老祖宗说话。
二丫站在一旁看着，与有荣焉。
——她娘真是太厉害了。
正说着家常，一位身着诰命服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夫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是当朝超一品的英国公夫人，最是看重规矩礼法。
她上下打量了陆弃娘几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侯夫人，如今可是风头无双啊。老身听闻，夫人近来忙于鼓动女子抛头露面，搅得京城内外议论纷纷。”
“不是老身多嘴，这世间万物，自有纲常规矩，阴阳有序，各司其职方能天下太平。”
“夫人也是做母亲的人，不为自个儿考量，也该为儿女们想想。您府上四位千金，两位已然出嫁，尚有两位待字闺中。您这般……特立独行，岂非让女儿们在外也难以做人？日后议亲，怕也要平添波折。”
这话可谓极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训诫和刁难之意。
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都投向了陆弃娘。
不等陆弃娘开口，陪同在母亲身边的二丫闻言立刻冷笑着上前一步：“英国公夫人多虑了。我娘所做之事，光明磊落，我作为女儿，只深感骄傲。倒是夫人您，张口闭口说我娘让女儿没面子，莫非是您自个儿代入了女儿角色，觉得面上无光了？那倒也不必，我娘已经有四个女儿了。”
英国公夫人被二丫这直白又带刺的话噎得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陆弃娘却轻轻拉了下二丫的手，上前半步，对着英国公夫人温和一笑，语气却不卑不亢：“老夫人教诲的是。只是我以为，并非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如老夫人您一般，一生顺遂，安享尊荣。”
“世间多的是身陷困顿、无处伸张的苦命女子。我不才，恰有几分能力，便想着‘达则兼济天下’，愿为她们寻一条更宽些的路走走。至于小女的婚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沉稳：“女子并非非得嫁人不可。不嫁人，不会死；但所嫁非人，却真是能要了命的。”
“若因我做的这些事，便无人敢上门提亲，那恰恰说明，原本要来的也非良配。倒是我已出嫁的两个女儿，”她笑着看向二丫，又遥指了一下远处正与人说话的大丫，“承蒙老天眷顾，所觅得的夫婿，无论是蒋玄还是世子，品性才学，皆为人中翘楚，待她们更是真心实意。我已深感欣慰。”
第716章 风波起
陆弃娘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抬出了自家两位出色的女婿，英国公夫人顿时语塞。
在这国公府的满月宴上，谁敢当面驳斥世子不是良配？
那简直是自寻晦气。
一场风波，被陆弃娘四两拨千斤地悄然化解。
英国公夫人面上挂不住，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然转头与旁人搭话，掩饰尴尬。
二丫十分不忿，还想理论，却被陆弃娘寻了个由头拉到廊下。
“娘，您对她太客气了！”二丫嘟囔道。
“今日是咱们家的大好日子，闹得脸红脖子粗，脸上就好看啦？”陆弃娘拍拍女儿的手，“不必放在心上。”
英国公夫人这般倚老卖老、胸无城府的，才会把话摆到台面上说。
殊不知，台下许多人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不说出口罢了。
她望着庭院中熙攘的宾客，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既然决定做这件事，早就料到前路困难重重。眼下这点非议，又算得了什么？总不能因这点绊脚石就退缩不前。”
二丫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忽然一脸骄傲：“娘，您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如
今的陆弃娘，身上有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与自信，那是过往岁月从未有过的光彩。
陆弃娘被女儿夸得心里美滋滋，忍不住笑道：“是吧？你娘也觉得自己厉害了不少呢！”
她深切体会到，权势与责任确能滋养人。
很多事未做之前觉得难如登天，很多人未接触时觉得高不可攀。
但真正去做、去接触了，才发现自己未必就比旁人差。
尤其当她不再汲汲于与人斗心眼，只一心扑在实事上时，更觉天地广阔，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正说话间，姜仪和卢欢姑嫂两人来了。
陆弃娘忙和二丫一起迎过去，亲亲热热地说话。
宴会热闹而顺利地举办之后，二丫也决定留在京城定居。
虽然以后可能也要外出，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希望能留在父母身边，能陪伴儿子长大。
从云庭的角度来说，国公府老夫人和太皇太后都年事已高，陪不了两位老人几年了。
生育这件事，一下子让二丫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对人生的规划也随之产生了变化。
日子还在继续。
各人继续忙碌。
然而，旧的困难尚未完全平息，新的风波已悄然而至。
陆弃娘没想到，除了守旧派的明枪攻击，更阴险的暗箭也随之而来。
市井间忽然流传起许多关于她私德的谣言，肆意揣测她与鼎力支持她的宰相张鹤遥、以及夫君萧晏之间关系“不洁”，将她呕心沥血推动的事业，恶意描绘成依靠男性权贵“枕边风”的产物。
好好的一场努力，在有些人口中，就变成了男盗女娼。
对此，陆弃娘起初并不在意，甚至乐观地对担心她的人说：“这说明咱们做的事，真正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无计可施，只能拿这种下作手段来泼脏水，反而证明我们成功了！”
然而，她低估了流言的杀伤力。
更让她痛心的是，这谣言竟在那些深受她鼓舞、一心追随她的年轻女子中引发了新的问题。
一部分激进的年轻追随者，认为变革的步伐太慢，开始采取更极端的方式表达诉求——有的当街怒斥男子，有的彻底拒绝一切传统女德规范。
更有人认为，陆弃娘若要自证清白，就该与萧晏和离、并与张鹤遥彻底断绝往来，以显示其事业的“纯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超出了陆弃娘的预料，让她震惊又心痛。
事情不该，也不能走极端啊！
这完全是她之前没想到，也不想见到的场景。
连皇后面对这般复杂的局面也感到棘手——这些女孩子虽行为偏激，但确是支持新政的重要力量，总不能动用武力镇压。
皇后召陆弃娘商量对策。
陆弃娘决定站出来，直接面对她们。
二丫听说之后，十分生气。
“娘，这种时候，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不该站出来为您说话吗？”
至少要表明态度，她是坚决支持陆弃娘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陆弃娘自己面对所有的矛头，面对那些情绪失控的女子。
陆弃娘却平静道：“自古以来，当大臣的，就是君王手中的刀？你爹不是吗？我现在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