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那冰冷的棺椁，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这辈子……要让她这么苦？为什么……一点甜……都尝不到？”
刘俭喉头发紧，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
“姐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她看着你，就像看着从自己灰烬里开出的最美的花。”
“你活得好，活得堂堂正正，活得顶天立地，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最大的甜。她的苦没有白受，她的委屈没有白吞，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你送到了最好的地方。”
虽然陆弃娘当时日子也苦，但是她手里有张鹤遥的抚恤银子，还那么能干，心疼孩子。
那是荷花有限能力范围内，能替三丫找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她……是笑着走的。”他想起荷花看向三丫时，浑浊眼中的光芒。
三丫的泪水流得更凶，但刘俭的话像微弱的光，穿透了浓重的悲伤。
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泪水才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多了几分苍凉。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轻声道：“刘俭，我想去见皇后娘娘。”
刘俭的心猛地一跳，瞬时有些慌乱。
这不行啊。
他母后本来就对他和姐姐在一起这件事，严防死守。
见到姐姐，保不齐会说什么敲打的话。
姐姐那么骄傲的人，以后都不会理她了。
不要！
“姐姐！你……你见母后做什么？现在不合适，”他语气急切，带着明显的慌乱。
三丫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解释道：“我想去表达对皇后娘娘的敬意。我娘这一生，就是无数走投无路女子的缩影。”
她们不是不想挣扎，是根本无法摆脱。
“皇后娘娘在做的事，我现在才能完全懂得其中意义。我想亲口告诉她，我敬佩她，希望她真的能给天下像娘那样的女子，开出一条生路来。”
“让她们不必再被逼到溺死亲女，不必再在绝望中挣扎……”
刘俭为自己方才那点自私的担忧感到羞愧。
他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姐姐的心意，母后若知道，定会感动。只是……”
他看了看灵堂，“如今荷花姨刚去，你身上带着重孝，按规矩确实不宜立刻进宫面见母后。不如……请侯夫人代为转达？夫人与母后相熟，更能说得清楚。”
三丫垂眸，沉思片刻后道：“也好，回头请我娘进宫帮我转达一下对皇后娘娘的敬意。不过——”
“不过什么？”
第680章 大丫有孕
“不过我也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三丫沉声道，“我想求皇后娘娘，允许我在西北，招募女兵。”
刘俭闻言，脸上有些不忍之色。
“姐姐，当兵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苦了？”
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让皮糙肉厚的男人来做。
“地位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流汗流血，争抢出来的，否则，只能流泪。”
不要觉得，女人就柔弱，就怕牺牲。
问问那些被困在家中，走投无路的女人，愿不愿意去当兵？
答案多半是愿意的。
“那这件事我记下了。”刘俭点头。
其实如果不经历荷花这件事情，他可能也不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
正如陆弃娘所说，她知道身边无数女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但是真的见到荷花的惨状，才发现现实比想象之中更残酷。
“姐姐，即使现在做不到，以后我也会努力的。”
刘俭也坚定了想法，日后一定要带着弟弟体察底层百姓的苦。
不单单女人苦，男人也不容易，活着就很难。
让这些底层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才是盛世最坚实的支撑。
与此同时，侯府内院。
虽然大家都回来了，但是谁也没有睡意。
陆弃娘心里内疚。
“都怪我……要是能早点知道荷花姐的处境，要是能早点把她接出来……她或许还能多享几天福……”
二丫却道：“娘，您别钻牛角尖了。咱们帮的人还少吗？可这天底下，像荷花姨这样苦命的女子，数都数不清！帮不过来的，根本帮不过来！”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有穿透力：“所以，我们做的这一切，才更有意义！不是为了帮一个两个，是为了改变这世道！您看大姐的书院，办了八九年了，当初那些懵懂的女孩子，如今多少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们就是火种。
她们可以去建更多的书院，去教更多的女孩子识字明理，让她们知道，女子也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多年之前，她们就已经在努力了。
虽然那时候，并没有想得那么高远。
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周围人这件事上，陆弃娘已经无可挑剔。
她不是救世主。
云庭附和的声音也响起，带着安抚和支持：“灼灼说得对。这非一日之功。或许我们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都未必能看到它彻底改变。但只要坚持下去，一代代做下去，总会比现在更好。皇后娘娘不也正在为此努力吗？”
总归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荷花的事情，只能让他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有了更多坚持下去的力量。
“对，以后咱们的路还长。”陆弃娘咬牙道，“行了，都回去歇着，明日都还有事。”
她扫了一眼众人，忽然道：“大丫，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
二丫道：“刚我就劝大姐早点回去歇着了，她非不肯。”
大丫勉力一笑，想说什么，但是下一刻，竟然两眼一黑，往后倒去。
幸亏蒋玄一直关注她，眼疾手快抱住她。
陆弃娘被吓坏了。
这些天，大丫其实算听话了，很少熬夜，吃饭也规律。
怎么又说晕就晕了？
该不会是之前留下了什么病根吧。
胡神医很快被请了来。
“老胡，老胡……”
“老虎什么？”胡神医白了陆弃娘一眼，“我诊脉呢，吵什么？”
陆弃娘：“……行。”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点，行。
主要是看着胡神医的样子，也不像很严重。
这会儿大丫已经转醒，面色苍白，精神有些不济。
片刻后，胡神医皱眉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应该再调养几个月的。”
“什么来了？”陆弃娘下意识地问。
而二丫却惊喜道：“大姐怀上了？”
陆弃娘眼中露出不敢置信。
大丫自己也差不多。
胡神医点点头：“日子还浅。若是找别的大夫，都未必能诊出来。癸水是不是刚迟了几日？”
大丫点点头，眼神依然有点懵。
她癸水一向不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腹中现在竟然已经有了孩子？
而且是在今日发现的……
人生大概就是这般，不断地送走和迎来。
“没事，不用太紧张。”胡神医道，“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就行。”
“我这是要当外祖母了？”陆弃娘仿佛这才反应过来。
太好了。
这个孩子，其实大家都期盼很久了。
“走，咱们都出去说话，让大丫好好休息。”陆弃娘激动道，“老胡啊，你跟我说说，怎么照顾大丫……”
等众人出去之后，蒋玄坐在床边，握紧大丫的手。
“昭昭，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他有些庆幸，这几日忙得没回家，所以两个人没有……
可是他真的也担心，大丫的身体，承受不了孕育之苦。
她真的太瘦了。
蒋玄无法想象她大腹便便的样子。
“我没事，刚才让你担心了。”大丫笑笑，“就要当爹了，蒋大人现在高兴吗？”
蒋玄弯腰亲她脸颊，“高兴。”
他最爱的人，生下两个人爱情的结晶，怎么会不高兴？
只是，太心疼了。
“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大丫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蒋玄，我很高兴。”
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个孩子，让蒋玄在外面的时候，不用再被人嘲笑没有子嗣。
蒋玄的同龄人，孩子都十几岁了。
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蒋玄从来不说，但是大丫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他。
她自己，敢为天下先，选择了一条荆棘遍地的路，从不后悔。
但是对家人，尤其对蒋玄，她是愧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