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话,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了。
没必要让姐姐再伤感,目送一家人离开。
小满来送他们。
云庭送给他一把剑。
——那是萧晏小时候用过的。
不过云庭没说,小满也没问,只是道谢,收下,长久沉默。
云庭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小子,好好的。”
马车缓缓启动。
陆弃娘带着三个女儿乘坐一辆马车。
对弃娘来说,小满很快就会再见,但是三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所以她这会儿一直忍不住抹眼泪,舍不得三丫。
马车遮挡了视野,所以她没看到小满孤零零站在那里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的情景。
他紧抿着嘴唇,倔强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直到眼睛发酸也不肯眨一下。
云庭送的那把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像一棵被遗忘在旷野中的小树。
萧晏看到了。
萧晏端坐于马上,身姿依旧挺拔如山。
他并未随车队前行,而是勒住缰绳,停留在原地。
从来没有一刻,他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血脉相连的那种心有灵犀。
萧晏懂小满的纠结、痛苦和孤独。
那份对热闹、对亲情的天然向往,与对张鹤遥的忠诚、对身份尴尬的清醒认知,在他小小的身体里激烈地撕扯着。
风吹过萧晏的脸颊,带着凛冽的寒意。
萧晏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多想策马过去,将那个孤单的小人儿抱上马背,带他一起走。
但他不能。
他只能这样看着,用目光无声地告诉儿子:爹在这里,爹都懂,爹一样爱着你,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是他的错。
现在的局面,是他造成的。
萧晏一忍再忍,却还是忍不住翻身下马,大步朝小满走来。
走近了才看到,小满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即使哭的时候,他也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
他就静静地,孤独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下,用力抱住萧晏用过的剑。
萧晏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小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头埋在他肩膀上抽泣着,身体在颤抖。
“小满——”萧晏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出声,“你这辈子,能做好自己,平安顺遂,我已心满意足。而不在乎,你做谁的儿子。”
如果这道选择题,对小满而言是如此艰难、如此痛苦。
那他先放手。
他可以没有“儿子”这个名分,但他绝不能让小满终其一生,都活在血缘与恩情的夹缝里,承受着无尽的挣扎与煎熬。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小满紧贴着他颈窝的嘴唇,极其轻微地、模糊地动了一下,一个细若蚊呐、带着哭腔的“爹”字,仿佛幻觉般飘入耳中。
也可能……只是风声呜咽。
但这都没关系了。
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萧晏拍着小满的后背,轻声道:“小满是个男子汉了,我为你骄傲。”
他从来没有过认亲的焦虑。
最初,他或许只当是孩子一时任性,没关系,是他这个生父缺席太久,他该受着这份疏离。
可是后来,渐渐地,他开始懂了。
小满内心深处的纠结和割裂,孤独和无助,他都懂。
他心疼。
此刻,他只想用自己的怀抱,告诉这个过早懂事的孩子:无论你选择哪条路,爹都在这里。
懂你,并以你为傲。
第640章 刘俭的见识
当远行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时,小满终于从萧晏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轻轻挣脱下来。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用饱含热泪的眼睛仰头看着萧晏。
萧晏蹲身,替他拉平衣裳的褶皱,又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回去吧。”
他要看着小满先离开。
他不能让小满孤零零地目送他们。
即使这场离别,在最多一两个月后就会终结。
他也不能忍受那一刻的心疼重演。
小满用力点头,抱紧了他的剑,走出去两步,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如山一般的身影。
他抿了抿唇,又走了两步,再次强忍住回头的冲动,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抱着剑,迈开腿,快步跑了起来,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小小的身影,萧晏才缓缓起身,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起一路烟尘。
旷野。
风声呼啸,卷起干燥的尘土。
三丫与刘俭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得久了,两人将马拴在一棵虬劲的老树下稍作歇息。
三丫活动着手腕,看着身边沉默的刘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母后说了,要让我带着张鹤遥回去。”
刘俭想,如果张鹤遥一直不回京,那该有多好。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张鹤遥装腔作势而已。
不过拖着吧,拖几日算几日。
三丫听见张鹤遥这个名字就烦。
“姐姐,我回去之后,还能来看你吗?”刘俭紧张地问。
“你来看我做什么?你是太子,那么多事情缠身,给你闲的啊!”
就算他闲得慌,自己也很忙的。
“姐姐这里就没什么难处了吗?”
“难处?你说西北军?那难处可就多了。”
仗是打赢了,可战争带来的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大量的资源去抚平。
尤其是那些伤亡将士及其家属的抚恤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你要是能帮忙,跟皇上提一提,给我们拨点银子,多多抚恤伤亡战士和家属。”
因为她曾经是其中一员,虽然最后证明名不副实,但是个中艰难,三丫亲身经历,感触深刻。
她现在,在做她爹做过的事情。
三丫为自己骄傲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萧晏当年的不易。
他和朝廷据理力争,甚至不得不低头疏通关节,总是用尽办法,才为跟着他的将士们,拿到了应有的抚恤金。
如今朝廷虽认账,但国库空虚,只能打白条。
白条不能当饭吃,多少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尤其是老人,在等待中熬不过寒冬。
眼下,这巨大的资金缺口,正是三丫焦头烂额的根源。
二丫的财力也早已见底,且对整个军队庞大的需求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最终,还得靠朝廷来解决。
刘俭认真地道:“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回去之后,立刻跟我父皇说。”
一定要尽快解决。
“我知道皇上不容易,四处都是窟窿。但是再不容易,也比那些等着银子填肚子救命的百姓容易。”
刘俭用力点头。
姐姐说得都对。
“你光找皇上,怕是用处也不大。张鹤遥不是挺厉害的吗?你和他一起回京,路上套套话,让他跟你一起想办法。”三丫给刘俭支招。
“我有想法了。”
“嗯?”三丫有些不相信,“你有什么办法?”
“卖官。”
三丫:“……真是个好主意啊。”
这是嫌你爹屁股下面的龙椅太稳了吗?
“只给虚名和官服,不给实权。”刘俭道,“我之前听二姐说,广州府那边,很多巨贾,对此趋之若鹜。”
那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他们想要的就是虚名。
他们愿意掏大把银子来换虚名,那何不成全他们?
反正有人银子多得花不了,算是劫富济贫了。
“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刘俭思路清晰,继续道,“长久之计,我想劝父皇再开海禁。从海贸利税中,专门划出两成,作为军费补贴,专款专用。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活水,抚恤和军需才有长久保障。”
三丫对他刮目相看,“果然是太子,你行啊!”
想得这么全面。
刘俭被她夸得飘飘然。
不过他到底有分寸,没有继续再卖弄。
其实,还有很多路子的。
虽然要做的事情确实很多,但是刘俭从来不会为这些所扰。
慢慢来便是。
“我母后之所以想请张鹤遥继续为相,是想着推动改革。”
刘俭告诉三丫,皇后有很多想法。
除了推动女子入朝为官,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参与经济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想法要实施。
比如重新丈量划分土地,让那些没有恒产的底层百姓有所依靠。
比如限制豪绅扩张兼并,等等,不一而足。
对于这些,刘俭也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