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被张鹤遥看到了。
“不难看。”张鹤遥道,“多练便是。我那里有一些字帖,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不用不用,我瞎写着玩的。说正事说正事——”
她也就好意思让萧晏教她。
因为萧晏总会夸她。
她不信,萧晏说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陆弃娘就假装他真的眼瞎了。
但是她和张鹤遥,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我想和你说小满的喜好,有点多,怕你记不住。”张鹤遥执笔,在纸上一边写一边和陆弃娘交代。
比如,小满不吃鸭肉,不吃生葱,不吃枣……
这些喜好,陆弃娘这些天大概也都知道了。
但是张鹤遥叮嘱的,远远不止这些。
“……每日早起读书,习武,这些要风雨无阻。‘慈母多败儿’,不能在这些方面心软。”
陆弃娘点头。
有道理。
“小满虽然年纪小,但是很会察言观色,在很多原则性的问题上,不能有任何让步,否则他会试探底线,突破底线。”
陆弃娘表示,这个她也懂。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
“习武跟着他三姐就可以,读书的夫子,我来安排。”
虽然把小满交给谁,包括陆弃娘,张鹤遥都不放心,但是他既然要离开,还是要做好妥善安排。
“好。”
“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陪着他。他半夜可能会醒,会找人。”
“生病的时候,一定尽快找大夫,不能耽误;如果发烧,要日夜不离人。”
张鹤遥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细致。
因为陆弃娘养过孩子。
但是不叮嘱一遍,好像心里缺了点什么。
“我走之后,他应该会哭闹。”张鹤遥有些艰难地开口。
分别不管对他还是对小满来说,都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
自小满出生到现在,这四年多,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
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共同走过的岁月所建立起来的父子情,比血缘更让人难以割舍。
“你哄哄他,但是也不要过于顺着他,会让他打破规矩,以后就难带了。”
教育孩子的尺度,永远是父母面对的难题。
张鹤遥也不例外。
陆弃娘看着他笔走龙蛇,事无巨细地一一记下,再听他微微哽咽的声音,心里也难受。
感觉,她好像抢了张鹤遥的儿子。
张鹤遥说得对。
他若是不记下来,这么多事情,恐怕自己真的不能一下记住。
而且在细心这件事情上,张鹤遥胜过她许多。
陆弃娘觉得自己养了几个孩子,也没有这般事无巨细过。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好爹。
叮嘱完之后,张鹤遥放下了,看向陆弃娘。
“剩下的,是跟你说的。”
“嗯,我听着。”陆弃娘郑重点头。
“留在西北,哪里都不要去。不要去掺和任何事情,你养猪种地,干这些都行,但万万不要卷入皇上和燕王的事情里面。”
“我想卷入,也没有那个本事。”陆弃娘道,“我又干不了什么。”
“还有就是,无论遇到任何难处,一定要让我知道,我来解决。”
“嗯,谢谢哥。”
“把心放回到肚子里,无论最终局势如何,我会护着你们母子。”
“哥,你自己要保重。”陆弃娘咬唇,“别认死理。谁当皇上,不是他们老刘家的天下?皇上对你不错,但是换个皇上,说不定对你更好。”
“我有数。朝廷的事情,你不用管,安分守己,待在这里,等我来接你。”
还是那句话,无论局势如何,他总能站稳脚跟。
“接倒是……”
看着张鹤遥的脸色,陆弃娘把“算了”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小满肯定会想你的。便是为了小满,哥你也要保重。”
“知道了。”张鹤遥淡淡道。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要远行的丈夫。
陆弃娘则是不放心,百般叮嘱的妻子。
“我去和小满说。”张鹤遥提步出去。
他不敢再待,怕自己忍不住又和陆弃娘表达自己的感情。
陆弃娘现在,还无法接受。
小满本来高高兴兴地玩着,见张鹤遥喊他,也笑着跑过来。
“爹,爹——”
“小满,爹和你说件事情。”张鹤遥坐在石凳上,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不舍。
“爹,我不吃糖了,留着明日吃!”小满盯着桌上剩下的半盒龙须糖,有点心虚。
他这次吃的,似乎是真的有点多了。
“没事,吃糖这件事,这次就算了,以后控制便是。”
“好!”小满顺利过关,脆生生地答应,靠在张鹤遥膝上,摆弄着他腰间的玉佩。
爹要跟他说什么呢?
“小满,爹在京城有点急事,需要立刻赶回去。”张鹤遥艰难开口,“你暂时留在昌州,陪着你娘,等着爹忙完事情,来接你们好不好?”
小满先是一愣,随后呆呆地看着张鹤遥。
半晌之后,他忽然问道:“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眼圈红红的,抓着张鹤遥的袖子小声哀求,“爹,我听话,别不要我。我不偷吃糖了……”
“没有不要你。”张鹤遥看着他这样,心都要碎了,把他搂在怀中,“是爹真的有很重要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但是把娘自己留在昌州,爹不放心。你留下,替爹照顾和保护你娘,好不好?”
第583章 父子分离
“不好,不好。”小满跺脚,“我要跟着爹回去。娘有三姐姐保护,我要跟爹在一起!”
张鹤遥心里酸涩难忍。
谁说养孩子不值当?
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
“小满,你听爹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留下,我要跟爹在一起。”小满哭喊起来。
三丫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肉,听见他的哭声不由愣住,“这是怎么了?”
“我不留下,我不要娘,我不要姐姐,我要爹!”
说着,小满抓起桌上剩下的糖,跑去往三丫怀里塞。
塞完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脱陆弃娘刚给他换上的新鞋。
东西都还给她们!
他不要!
他不要她们的东西,她们就不能把他留下了。
他要跟爹在一起。
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体如秋风中的树叶,一直在发抖。
张鹤遥的心都被他哭碎了。
陆弃娘靠在门前抹眼泪。
她懂。
张鹤遥过来抱小满。
“爹,带我走,我听话,别不要我。”
小满拉着他的袖子,哭得伤心欲绝,眼睛通红,原本白皙的小脸,这会儿也都哭红了。
张鹤遥拿出帕子帮他擦已经流到嘴里的鼻涕,把他抱起来,轻拍着他后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温声安慰。
“小满,你是爹唯一的孩子,爹不会不要你。”
“爹呢,是要回京去处理一些很紧急的事情,先把你放在娘这里。”
“你想想,娘怀胎十月生下你,吃了多少苦。你说不要娘,娘心里会不会很难受?”
“爹不舍得离开你。当初你娘离开的时候,也很不舍得。但是没办法,我们没有能力,现在就在一起团圆。”
“所以小满,要听话,好好读书习武,日后做个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未必能万事如意,但是能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爹跟你保证,一定会回来接你和娘。你想爹的时候,就给爹写信,爹也给你回信……”
“你娘和姐姐在这里,虽然她们都很厉害,但是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呢?小满长大了,能帮爹保护好她们了,是不是?”
“爹,”小满拉着张鹤遥的衣襟,抽抽搭搭,“爹,我,我还是,想,想跟你走。”
“是,爹知道。”张鹤遥极尽耐心,“爹也想带你走。但是爹从前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们这辈子,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有一些不想做,但是又必须做的事情。”
“比如,读书习武,从来都很苦;但是现在苦,比一辈子苦好。”
“比如,爹也不想起早贪黑去上朝,不愿意以身涉险,但是那是爹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先苦后甜,先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以后只剩下好事了,对不对?”
“小满,你不是一直想让爹娘都能陪着你吗?爹答应你,等这次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就和你娘一起陪着你,说到做到。”
张鹤遥没有撒谎。
他想,等尘埃落定,陆弃娘若是不想去京城,他就来西北。
不一定能和她破镜重圆,毕竟她心里生出了难以逾越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