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犯贱,即使被她气得呼吸不畅,脸红脖子粗,却还是放不下她。
“难道你还想着,在你对不起我的时候,我还得喊你‘哥’?”陆弃娘道,“哥,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真的感激你。”
“我不要你的感激。”
“你不要,我也得谢谢你。以后你要是——算了,我盼着你好,以后别用到我。我现在知道了,我这人,命真的不好。”
她做诰命夫人才几天?
她压不住的。
不过陆弃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
如果这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朝堂,那她真的不想和那些人为伍。
做人,不能忘本。
当年萧晏驱逐异族,保护边疆的功勋,不应该被抹杀。
张鹤遥却听得心里苦涩。
“萧晏这一次,必死无疑,你不必再心存幻想。”他咬牙道,“但是皇上对你,到底有几分顾念。我会想办法,把你和你的女儿们摘出来。儿子你交给我,我不会苛待他。”
“怎么摘出来?”
“若是皇上不顾念你,你这会儿已经在牢里了。”张鹤遥道,“只要你同萧晏和离,我再想想办法找找人说情,应该问题不大。”
说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弃娘,想从她眼神中看到动摇。
可是陆弃娘却道:“我为什么要和离?萧晏是打我骂我还是不管我了?你知道,我认死理。皇上要是觉得我该死,那可以一起赐死我。”
“你就是想和他同生共死,难道就不考虑你的女儿了吗?”
陆弃娘没做声。
她心里对皇上,始终还存有幻想。
她不相信,皇上是非不分。
张鹤遥骂她“愚蠢”。
“是,我就是愚蠢。哥,你给孩子起名了吗?”陆弃娘岔开话题。
“张弛。”
他这半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所以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过得松弛。
放松、从容、自在、豁达、收放自如,这是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却从未真正拥有的状态。
张吃?
陆弃娘面色有些复杂。
“怎么?”张鹤遥冷笑,“莫非还得姓萧?”
“没有。”陆弃娘道,“我不是不知好歹,这事我真的感谢你。但是这个名字,像不像个——饭桶?”
孩子也有尊严的。
张鹤遥怒道:“是松弛的弛!你不是都能给皇上写信吗?跟我装什么痴傻!”
“你看看,痴,还有痴傻。这个名字,我觉得不太好听。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给皇上写信了?”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进来了?”张鹤遥冷笑,“我若不是牵挂着你,我用这么大费周章!为了你,我甚至去求了太子。”
陆弃娘低头不语。
她心里想说,那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但是她不能说。
说不定这话就传到太子耳朵里,成为压垮萧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要谨慎,一定要谨慎。
见她这般,张鹤遥又心生不忍,“放宽心,好好养着。你和你女儿们,有我在,都不会有事。但是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有那么多烂好心,再去管你的女儿,听到了吗?”
“哥,你明明是帮忙,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陆弃娘道,“我知道了,我便是为了孩子,也会保重自己的。你快走吧,还有就是,你别再来了。”
“怎么,还没过河,就想着拆桥?”
“我是怕你那个郡主娘子发疯。”陆弃娘道,“我怕牵连孩子。”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小满的。”
“小满?”
“你儿子的小字。”张鹤遥道。
小满,麦粒初饱,生机正好。
陆弃娘觉得很好。
张鹤遥想,就像他和陆弃娘的曾经,差一点点就圆满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完美无缺,他现在只求小满。
“我比你更了解宋明真,所以她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小满。你不是和孙顺祖母走得近吗?她会看着人照顾小满,你放心。”
等萧晏死了,陆弃娘必然牵挂儿子,会时常来探望。
到时候,还怕见不到她吗?
那处宅院,将会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地方,是宋明真的禁地。
听说孙婆子会帮忙看顾孩子,陆弃娘心里略宽心了些。
可是骨肉分离的滋味,始终让人难受。
“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回头可以找萧晏或者胡神医求证,你的大女儿,应该也知情。”
“知道了。”陆弃娘垂眸。
她其实是相信了的。
这件事,张鹤遥没必要撒谎。
而且回头想想,萧晏那日,确实举动有些古怪,而且情绪也不对。
是她沉浸在喜悦和之后的震惊之中,没有细想。
家里人都心疼她,所以不忍心告诉她。
现在这个关头,救命都来不及,没必要去纠结这件事。
孩子在张鹤遥那里,不会有性命之忧。
与此同时,一直在密切关注事情进展的云庭,收到了一条消息。
第464章 病急乱投医
皇上召见了姜仪。
这很不合规矩。
而且姜仪从宫中出来之后,便闭门谢客,对外只称是生病了。
云庭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焦急。
因为萧晏最大的希望,就是姜仪家中的免死金牌。
怕就怕,他们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
比如,皇上。
云庭十分怀疑,皇上是打算对萧晏甚至陆弃娘母女赶尽杀绝,所以提前要求姜仪,不能用免死金牌。
云庭一下子就慌了。
但是这时候,慌是没有用的,救人要紧。
他已经顾不上萧晏了。
——如果萧晏必死无疑,那其他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大丫、二丫、三丫姐妹三人被关押在一处。
出乎意料,条件竟比想象中好上许多。
没有提审,没有苛待,一日两餐虽是粗粝寡淡,好歹能果腹充饥。
大丫最为沉静,仿佛将这方寸囚室当成了修身之所。
她盘膝坐在铺着薄薄一层麦秆的地上,指尖沾着灰尘,在冰冷的地面上专注地写写画画,神情平静无波。
二丫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浮气躁。
她在那狭窄的囚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忧爹娘,一会儿牵挂刚生产的娘亲和襁褓中的迟迟,每一个念头都让她焦虑倍增,忍不住就要拉着大姐絮叨:“大姐,你说娘自己带着迟迟,身子骨怎么受得了?这天眼见着冷了,她洗尿布……该知道用温水吧?可别冻着了落下病根……”
不放心,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几乎要把她逼疯。
三丫年纪最小,也最是无聊。
她扯下自己旧衣上的一段线头,袖口顿时开了一道口子,她也浑不在意。
将那根线在小小的手指间绕来绕去,自顾自地玩起了翻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试图在这死寂中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牢狱之苦,不见得非要皮开肉绽。
不打不骂,单是这无边无际的
无聊,和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刃般的未知,就足以将人的精神一寸寸磨蚀殆尽。
就在二丫又一次踱到门口,焦灼地扒着木栅栏向外张望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甬道尽头,在狱卒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云庭,你怎么来了?”二丫惊喜道,“我娘和我四妹妹怎么样了?我爹呢?”
大丫和三丫闻言也都停下手中动作,起身走过来看着云庭。
云庭快步走到牢门前,他面容有些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奔波忧心如焚。
狱卒低声交代了几句便退到稍远处,留下他们说话的空间。
“灼灼,”云庭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情况不是很好。”
他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
“那五公子呢?”二丫心急如焚,“你没去找五公子吗?”
“他也闭门谢客。昭昭,灼灼,免死金牌这条路,大概是被堵死了。”
云庭想见,但是没见到。
“那怎么办?那我爹怎么办?”三丫也急了。
“顾不上了。”云庭道,“我现在只能想着把你们救出去。好消息是,蒋玄没有被卷入,皇上对他不知道什么态度;但是我猜,他能够保住昭昭。”
弃娘和迟迟也没被抓,皇上应该也会网开一面。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二丫和三丫。
“皎皎年纪小,若是实在不行,我想办法,去求外祖母,看看能不能让她进宫伺候外祖母。”
“我呢?我也可以伺候太后娘娘。”二丫道。
娘活着,她也得活着,用尽全部力气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