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弃娘浑身不自在,又不敢说什么。
“弃娘,你可以偷看的。”萧晏见她老老实实低垂着视线,不由轻笑一声。
“我不看,万一把我抓走了怎么办?”陆弃娘闷声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偷偷掀了掀眼皮看过去。
只见三十六对绛衣太监执孔雀金扇开道,朱漆宫灯映得石板路泛出暖色。
后面跟着的黑甲军骑兵马蹄都包着棉套,落地很轻。
“萧晏,”陆弃娘到底不敢放肆地看,低声问道,“蒋玄是不是也在?”
“嗯,他在,他在太子身边。”
皇上今日坐辇车,而太子骑马。
太子赭黄圆领袍上银线绣的蟒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腰间蹀躞带挂着错金螭虎玉璜,而他脸上,覆着银面具,整个人气质更加阴冷。
突然一声象鸣撕裂暮色,六头披锦缎的宝象驮着鎏金香炉出现在面前。
陆弃娘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好大!
她词穷,无法形容看到大象的震惊。
“这是南越国进贡的大象,有几年了。”萧晏低声解释给她听。
“就是盲人摸象那个大象,对不对?”
“对。”
“这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啊!”
也就皇上养得起了。
等皇上的仪仗过去,已经过了一刻钟,陆弃娘腿都跪麻了。
萧晏扶着她起身,又去给她买了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坐在旁边替她剥。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陆弃娘用牙把板栗壳咬得脆响,偷偷和萧晏嘀咕,“我记得五六年前,皇上曾经出宫过上元节,今年怎么又想起来这一出了?”
“许是想看看人间烟火吧。”
萧晏把剥好的板栗放在帕子上递过来。
“你也吃啊,我今天都吃撑了。萧晏,咱们这里也没什么生意,不如去那边帮帮忙?”
萧晏心说,这就是大丫对你我的孝顺,要领情。
“不用。”他说,“再等等,说不定过一会儿生意能好。”
而另一边,大丫她们那边的摊位,确实十分热闹。
“小娘子这眉间花钿画得比东市的吴大家还妙!”鹅黄衫子的少女对着铜镜左顾右盼,额间银线勾勒的玉兰含露欲滴。
大丫抿唇一笑:“姐姐这般品貌,合该配些清雅花样。”
人潮裹着糖人甜香涌来,她鬓角沁了薄汗,却仍仔细为每位来客调制颜色。
摊子前突然多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劳烦姑娘画个特别的。”
低沉喑哑的嗓音破开喧闹。
大丫抬眼望去,鎏金面具下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玄色锦袍上暗纹浮动,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被他手中的琉璃灯灯笼映得通透——分明是少有的双面透雕。
原来,是熟人呢!
第262章 上元节风云(三)
这是太子。
大丫认出了他的手。
太子的手很特别,修长白皙,青色血管仿佛要从肌肤上透出来。
再对上身形眼神,说话声音,大丫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抬眼望去,穿灰布短打的精壮汉子们若即若离地守在各处。
太子身边站了位女子,脸上同样戴着面具,不过仅覆住了眼睛和鼻子。
能看得出来,是一位清秀佳人。
“好。”大丫笑道,“不知道这位姑娘,想要什么式样?摊子上有的,我都可以画。”
那女子不由看向太子。
“特别点的。”太子还是道。
言外之意,让大丫来定。
他目光定定看着大丫。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交领短襦,外罩的月白绫纱半臂被灯火浸透,透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
石榴红束腰将身量掐得极窈窕,偏又在臂弯松松垮垮搭着条浅金披帛。
眉眼低垂,偏生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藏着三分不自知的勾人。
最艳不过那点朱砂痣似的红梅,正开在她眉心。
夜风掠过她耳际时,藏在青丝里的珍珠坠子晃出一抹温润的光。
太子注视的目光过于直接,让云庭心生警惕,把大丫拉到了身后,皱眉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这般看着我妹妹!”
太子身边的女子忙道:“我也不是很喜欢花钿,要不算了吧。”
“画一个,并蒂莲吧。”太子看了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眼中顿时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丫轻轻拉了拉云庭的袖子,然后提笔饱蘸颜色,很快在女子眉心勾勒出并蒂莲花。
画完之后,她轻声道:“祝公子和姑娘,百年好合。”
太子摘下腰间玉佩,抬手之间,又露出手腕上的伤痕。
“画得不错,赏你了。”
大丫没有拒绝。
太子这才携那女子离开。
看着大丫脸色有些苍白,二丫忙道:“大姐,你快坐下歇歇。咱们今日差不多了,别把你累坏了。”
云庭目光则落在太子的背影上,神情复杂。
等二丫去看陆弃娘那边的情况时候,大丫开口。
“云庭,刚才的女子是谁?”
“我也不认识。不过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崔清章。”云庭显然也认出了太子,“年前皇上让崔清章入了东宫,估计能给个太子良娣的名分。”
太子妃,皇上还是很慎重的。
“昭昭,你怎么了?”云庭也察觉到了大丫面色不对。
“他看我的目光不对。”大丫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是单纯在叙述事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并未如此。”
“我也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你今日穿得好看,所以他多看了你两眼?”
男人嘛,都差不多。
“不是。”大丫摇头,“他看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云庭,他对我有恶意。”
“恶意?好端端的,他对你能有什么恶意?”云庭道,“肯定是你想多了。你大概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生出来很多担忧。”
大丫却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坐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其实她和太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
尤其之前也见过,还都很正常,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又是为何?
大丫先从萧晏这边想。
萧晏一直都没有起复,也没有涉足朝政,所以应该和他没关系。
漕运?
难道是因为娘在皇上面前提起了漕运,然后皇上派太子南下查漕运,引起了太子不满?
按理说不至于。
因为这是皇上对太子的器重,想要他尽快熟悉庶务,了解民生,这对太子,有益无害。
家里人似乎都找不出什么问题,那她自己呢?
大丫反复思量,终于想到了一个人——燕王。
燕王割股奉亲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
难道太子知道了这件事?
自己是实打实地帮了燕王,燕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太子的竞争对手。
虽然竞争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太子未必那么想。
太子在燕王身边有人?!
大丫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太子该不会,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把自己当成燕王党吧。
倘若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正思忖间,她听到身边有人高喊,“皇上携太子殿下登上城楼了!快看快看,一会儿该放烟火了,快等着看。”
众人欢呼起来。
城楼距离这里还很远,太子不可能立刻赶回去。
那城楼上的太子,又是怎么回事?
大丫抬头远眺城楼,看不清楚上面的脸,只能看到有很多人。
太子戴着面具,并不在城楼上,而是陪着女子在外面微服闲逛……
蒋玄今日却接到旨意,要加强戒备,保护皇上和太子的安危。
大丫心脏跳动得很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她串联不到一起去。
主要是,太子对她态度的转变,太耐人寻味。
一时之间,大丫心里乱糟糟的。
她甚至不能集中精力再去画花钿,只在一旁苦思冥想。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对云庭道:“您先看好三丫,看好摊子,我有点事情,先去城楼那边一趟。”
“不行,你要去做什么?”云庭拉住她袖子不许她走,“今日到处都是人,拍花子的也混在其中。你一个年轻好看的小姑娘,这不是给人送肥羊吗?”
“可是我要去找蒋玄。”大丫面色焦急,“迟了就来不及了!”
“那你等等。来人,来人——”云庭环顾左右,“你们出来,说你俩呢!我爹都跟我说了,云国公府的,赶紧出来。你们再不出来,我撞墙去了!”
两个侍卫无奈现身,拱手道:“三少爷。”
“别废话,来个人,陪着昭昭去,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