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弃娘在厨房洗碗,所以没听到这话。
李老爷也是有意避开她。
萧晏在旁边,手在袖中握紧。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老爷不等大丫回答,就继续道:“漕运这些破烂事,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我打算派他走一趟。你既关心这件事,不如陪他一起去?”
萧晏脸上血色褪了一层。
皇上这是想让大丫没有名分地跟着太子!
也是,大丫就是个市井丫头,而太子身边,即使是官员之女,都不一定有名分。
他想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光想着,大丫优秀,就是做太子妃,他都不愿意。
却没想着,身份云泥之别,在皇上眼里,只要跟着太子,都是大丫的福分。
萧晏脑子飞快地转着。
忽然,他想到了蒋玄!
他可以和皇上说,大丫正在议亲。
不,议亲都不够!
得定亲才行!
和给太子当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相比,嫁给蒋玄,是大丫更好的选择。
这时候,大丫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开口:“回老爷,虽然我不是我爹亲生的女儿,但是我爹娘名分已定,我又素来仰慕我爹英雄气概,所以此生,萧晏便是我爹,不会再有变动。”
“嗯。”李老爷点点头。
“我爹虽然年轻气盛时候铸下大错,然承蒙老爷不弃,仍得以保全性命和一身武艺,只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为老爷再次披挂上阵。”
“而我,亦盼着我爹,他日仍至情至性,心无旁骛,只一心尽忠。”大丫缓缓道,“倘若我陪在公子身边,我爹为外戚身份所束缚,建功立业为人猜忌,碌碌无为则要忧心我的处境,两难之下,只能左右为难,中庸度日,怕是难以再现,从前破虏将军威勇之风。”
“听到了吗?”李老爷看着自己儿子,抚掌赞道,“她年纪虽小,出身寒微,却有大家之风。大丫头,你放心,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我容得下你爹建功立业。”
萧晏知道皇上今日是铁了心要大丫,咬咬牙道:“回老爷,其实大丫的亲事,已经定下了。”
“哦?是哪家?”李老爷道。
李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
“正是我昔日部下,现黑甲军统领蒋玄。”
“原来是他。倒也一桩好姻缘,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李老爷道,“没想到啊,让这小子捷足先登了。”
萧晏听皇上松口,这才松了口气,却发觉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层。
送走李老爷之后,大丫问萧晏:“爹,蒋玄那里怎么办?”
蒋玄无辜受累,她心里过意不去。
而且她之前和蒋玄说的那些困难,也实实在在都存在。
“没事,我和他说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权宜之计,暂时先这样,我慢慢再想办法。”
“好,爹,您放宽心,我看李老爷并没有强迫我之意。”
“嗯。”萧晏依旧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丫聪慧,“爹是担心那位……殿下不悦?”
“嗯。”萧晏没有瞒她,“那位,我猜不透,但是总有一种直觉,觉得他不好相与。”
“走一步看一步,今日总算先躲过去了。”大丫反过来安慰萧晏,“我这样的庸脂俗粉,倒也不会让殿下念念不忘。这件事,估计过段时间,就彻底过去了。眼下最重要是蒋玄那边……”
“我明日去和他说。”
“嗯,让爹操心了。”
“不,有句话你说得很对。我和你娘名分已定,那你就是我的女儿,这辈子不会变。”
萧晏和陆弃娘不变,陆弃娘和三个女儿不变,那萧晏就是三个女儿这辈子不变的爹。
与此同时,回宫的马车上,皇上正在跟太子说今日的事情。
“迦奴,你看出来了吗,萧晏今日说的大丫头和蒋玄的婚事,其实是托词?”
太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是她不情愿。”
否则也不用说那么多话。
“你知道朕为什么顺水推舟就这样过去了吗?”皇上又问。
“因为这种事情,总不能强人所难。萧晏是栋梁之材,不值当因为这件事,让他心有疑虑。”这一次,太子很快回答道。
“对。”皇上满意地颔首,“你要记住,帝王也不能事事如意。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而寒了人心。那丫头固然让人喜欢,但是和萧晏比,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有杆秤。”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太子恭谨地道。
“手上的伤,回去让太医再给你包扎一下。”
“是。”
“还有,我说让你去查漕运的事情,也不是开玩笑。这重担,你可敢接下?”
“儿臣愿意一试。”
“好。”皇上满意地点头,“迦奴,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里。下去看看,脚踩在河山之上,去看看民间疾苦,而不是在宫中,被那些人蒙蔽,活在盛世太平的海市蜃楼之中。”
第185章 给你个媳妇要不要
“还有,你看这个——”皇上摩挲着手中的枕头,“酸枣仁入药,可以安神;然而民间偏方,却以讹传讹,以为外用可以安神。”
“原来是这样。”太子点点头,“父皇博学。”
“不过是久病成良医。”皇上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愣了下,随后垂下眼眸,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手指交叠。
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皇上叹了口气:“迦奴,你是朕的儿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朕,不用在心里胡乱琢磨。”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朕刚才看你,是因为觉得,你作为儿子,当朕生病的时候,你侍奉左右,竟没看过药方子。”
“儿臣有罪。”太子立刻要跪下。
皇上拦住他,“现在我们只是父子,并非君臣。你听我说——”
皇上甚至都不用“朕”自称了。
“我知道,你心中有顾忌。你怕我猜忌你,所以从来不问我的脉案;就算今日,那胡神医给我诊脉,你也背对着我。不是不关心我的病情,而是你担心我猜疑你,是不是?”
“父皇——”太子低下了头。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这江山,早晚都是你的。”皇上心中也颇为无力,“别人来问我脉案,我会觉得他居心叵测,尤其是你的那几个兄弟。但是你,倘若你现在就能担起来,我现在传位于你,又有何妨?”
太子到底跪下了,“父皇定然长命百岁,儿臣只希望能够陪侍父皇左右。”
皇上沉默了。
好像他们父子之间,每次都是这样。
皇上很想和儿子亲近些,想跟他掏心掏肺,但是每次都被儿子当成驴肝肺。
好像他身为皇帝,就没有慈父心,对长大的儿子,就只能有猜疑。
太子对他,克制有余,亲近不足。
皇上羡慕别人父子之间亲密相处的样子。
明明太子也是他带大的,先皇后性情也很大气,怎么他们两个的儿子,会是这样的呢?
皇上强迫自己打断这种想法,免得让自己心更堵。
他继续说枕头之事,“但是你看,朕明明知道这没用,为什么还会收下?因为这是她的一片苦心,她是真心觉得这样对朕好。日后你接手天下,就会知道,有些人是这样的,哪怕没有那么聪明的,但是踏实忠诚,你也要用他们。”
“儿臣记住了。”
“同样,有些人哪怕有些缺点,但是有真才实学,你也要知人善用,扬长避短。”
皇上只恨不能把自己脑子从脑袋里扒出来,直接塞进儿子的脑袋里。
“是,父皇。”
皇上心里默默叹气。
或许,是因为儿子还小,过几年,历练一番就不一样了?
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看到儿子长大吧。
而另一边,陆弃娘见萧晏穿大衣裳,惊讶地道:“这么晚,你还要出门?一会儿该宵禁了。”
“有点事情,你先睡,不用等我。”
“哦,行,那你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抓住,要打板子的。”
宵禁还敢在外面行走,抓住就是二十板子,而且是第二天集中起来,当众行刑,增加威慑力。
陆弃娘可不希望萧晏成为那种显眼包。
“嗯,放心,我会小心的。别等我,先睡吧。”萧晏笑道。
“行,那你骑着驴啊?”
“不用。”
萧晏脚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出现在了蒋玄所住的黑甲军营房。
“我猜你应该就在,”萧晏道,“有点急事,想跟你说。”
蒋玄神情严阵以待,“主上请吩咐——”
“没有吩咐。只是想问问你,倘若我想把大丫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蒋玄愣了一下。
这事不是已经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