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之照例先是无声安抚了小公子,随即伸出并拢的两指,轻轻点在十三天门之上,调动着灵力,缓缓灌注其中,借由灵力的游走,仔细探查着十三的神魂伤势。
九溪和未了凝神屏息地等在一旁,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内心的焦灼和不安愈发强烈。
足足过了有大半炷香的功夫,崔判才慢慢抽回灵力。
九溪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行之,幺幺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崔行之不紧不慢道:“天道的雷罚确实厉害,不过,也算是手下留情的。”
九溪不耐地追问着:“做什么卖关子,到底如何?”
崔行之无奈地笑笑:“九儿这般心急,也不等我把话讲完…”
未了见崔行之面对九溪的时,眼中尽是宠溺纵容,言辞中透露着亲昵,不免若有所思。
小书生因着担忧幺妹而挂着泪珠的两颊忽而泛起了红,且不知是气是急,总归有些赧然,“那、那你倒是快些说呀。”
崔行之不再逗他,娓娓将十三的情况道来:“小十三的外伤暂且无碍,待会儿通知子围送些伤药即可,人界的药对她不起作用。这内伤么,实则也算是幸运,灵力虽丢得不剩几分,但比之上一次遇险,情况要好上些。”
听到这,九
溪和未了纷纷松了口气,可崔行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中一紧。
崔行之:“只是…她神魂之中,有处异样,却不像是雷罚引起的,似乎是…生来便有,九儿你可晓得?”
九溪一怔,摇摇头:“未曾听母亲提起过,但幺妹她自幼便身弱,可是这个原因?”
崔行之若有所思:“尚难断言,无妨,我会再同子围商议此事…莫担忧,目前看来,这并不影响她的伤势。”
九溪:“好,我这便通知五哥!”
看着床上浑然不觉昏睡的狐狸,未了神色怅然。
似乎待在自己身边,于她而言,并非幸事,更何况,他无法像这些兄长一样,将她照看好。
……
第66章 梦境与苏醒
十三晓得自己是陷入了昏迷。
虽不知过了多久,但她寻思着,多则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
依据么,自然是她这一身被天雷狠狠疼爱过后留下的伤!
原本疼得她想咬尾巴的伤口,现下已慢慢变得木然发胀,想必是疼过了劲儿。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被困在昏沉中,醒不来,又睡不深,并非意识全无,却也不怎么清楚,总之是无聊且难受。
她恍惚记着,是白不解将自己救下的——
(黑不辩:……那我走?)
真希望小白能发挥机智,去琢玉谷中找八哥要几味灵芝草药!
唔…算了算了,还是莫去了,若八哥知晓狐受伤,还严重到需要问他给的药才可,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狐又闯祸了么?!
八哥若知晓,那五哥和阿娘他们,铁定也是瞒不住的。
啧啧,不成不成,狐可不想被捉回去!除非…小和尚愿意同狐一块儿回去…
(白不解:哟,原来您还知道自己那行径是闯祸呢?)
算了算了,这点子伤狐忍忍便好了!
小和尚啊小和尚……
糟糕,小和尚不知气成什么样了,从前狐独自去禁苑时他都发了好大的脾气,这回保不齐要三五日不同狐讲话了……
(未了:……‘好大的脾气’是指贫僧被你咬了一口?)
但…讲道理,这事实在也怨不得狐,狐哪里料到自己会突然失控?还不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做得那些混帐事情,简直太混账了,再者,那地下宫殿的燃香也古怪得很…
……
尽管神魂在昏沉的梦境之中游荡着,既醒不来、又落不下,亦不耽误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
着实不知过了几许时光,狐狸似乎已被这幽暗困得惝恍迷离,也不晓得自哪一瞬起,四周的灰蒙有了变化。
朦胧间,她只觉自己的神魂被牵动着,飞快地穿过层层迷障,就在她以为又要坠入那片梦到过无数次的密林时,眼前的景象流转,却将她落在一方陌生的界域之中。
这是…哪里…
千奇百怪的灵兽,奇形异状的灵植,诡丽诱人的灵果,目之所视,让她着迷而向往……
欲想触碰之时,四周的景象却再次如碧波流转,丝毫不予她半分机会,晃得她头目晕眩。
待到视线重现时,已然身在怵目惊心的废墟之中,肉骨狼藉,尸横遍野,血染成河,哀嚎响彻八荒……仰望天幕,低沉昏暗得似要压顶而倾,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森然的血雾腥膻。
而十三…也许是她,这点并不确定,只是从视角上来说,似乎是她自己…
她正僵直地呆坐在被鲜血浸透的碎石上,怀中抱着一团看不清模样的东西,似乎是…是谁的尸身…
她应当是痛极了的,因着心口那处,在瞧不见的内里,分崩离析得快要胀裂开来,仿佛吞进了无数石子,要将她硬生生割穿,非呕出血来才罢休,她下意识地想要撕扯开皮肉筋骨,将它们连着脏腑全部掏出来。
然而,她做不得主,只能这般生熬着观摩,任‘自己’僵坐无为。
就在狐狸以为她会被憋死在梦中时,被牵引的神魂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还未来得及从憋死的折磨中松口气时,十三便又被梦境绑到了一座祭台之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狐狸不由得对自己的梦魇炸毛——
够了!能不能讲点武德???
以至于仰面而坠之时,十三有着些许麻木,望向身侧交错而过的云锦,心中除了无奈,还有被迫体验着的绝望。
……
破云扶风地下落,衣裙被风撕扯得翛翛作响,赤焰般的鲜红,让她分不清是血染而成还是衣衫原本的色泽……
可是…狐向来是不喜穿红的,当真怪哉!
她亦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已是伤残不堪,之前的剜心之痛已不足矣,眼下才当真是无一处不痛,比她遭那几道雷罚的痛,更胜千百倍。
啧,炼狱极刑怕也不过如此了……
周身的一切在急速的坠落中倏尔轰然,碎成片片残镜,她却不知从何时起便又失去了意识……
无知无觉,直到即将触及深渊的瞬间,神魂震颤,狐狸骤然睁开双眼。
与此同时——
床榻上昏迷几日几夜的十三,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
原本轻浅的呼吸忽然加深了起伏,闭合的羽睫轻颤了颤,蓦地奋力睁开,露出藏在深处的金瞳。
只见浅金琉璃中还残留着不知从何处染上的猩红,随着主人视线的聚焦,才褪尽消失。
床顶幔帐的纹路由模糊变得清晰,十三才意识到自己已从梦境中醒来,她幽幽转过视线,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她想当然出现的那人。
这倾城绝色,永远自带彩珏珠光,便是她许久未见的……
“八、八哥?”
杂毛狐狸彻底精神了,以为自己被带回了琢玉谷,猛地从床上弹起,又切切实实地被身上的剧痛拉扯了回去。
“哎哟!疼、疼、疼——”
“呀,幺幺莫乱动!”
八重一惊,生怕她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赶忙制止住不安分的狐狸。
她一张煞白的小脸疼得皱成了包子,却仍不忘四顾着确认身之所在,待到将熟悉的檀香小卧瞧个遍,这才松了口气。
八重检查着她的伤,看得出她方才的不安,难得开口打趣:“怎么?就这般不想回谷?”他故意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来幺幺更喜欢这里,许久未见,看到兄长居然是这般反应,唉!”
十三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荒唐,不免羞愧得手足无措。笑话,于她而言可是多年没见八重了,怎会不惊喜?!
“真的是八哥!哎哟——”她一激动,又扯痛了肩胛处的伤口,“八哥怎得来了?狐方才——”
“快快老实躺着!”八重赶紧阻止她的‘自残’,轻轻点着十三的额尖,“我若不来,你这一身里里外外的伤是准备留着当战绩?”
能让一向性子柔软得出水似的八重说出这番只有在三从和五子围口中才能听到的嘲讽之言,十三终于意识到此次自己是有多顽劣了。
“……”她缩了缩脖子,心虚道,“狐知错了…八哥…”
“呦,你又知错了?呵!常常认错,从来不改。”五子围戏谑的声音响起,“老八,你需得想个法子研制些能医这狐崽子‘屡教不改’的药!”
十三闻声不自觉地一抖,这才瞧见跷腿坐在窗边的五子围。
“五、五哥,你也来了啊?哈、哈哈,真巧……”
穿过云窗的日光洒在五子围身上,他整个人沐浴在和煦暖阳中,可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敲弄着骨扇的模样,如何也算不得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