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为人实诚厚道,自觉对不住这儿媳,便将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饷银全给了她,想让她寻个好人家改嫁。
南楚民风开化,女子改嫁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就是夫妻不和,妻休夫也是有的。
要说那新妇小娘子也是讲情义的,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也不走,偏留下来照顾公爹和幼弟。
可惜了,这般好的娘子,唉!
一家人好不容易将将淡却失亲的痛楚,可这催命告示再次袭来,一户一丁。
要说命不好呢,李老汉的幼子小春,刚年满十二,正过了那最低年龄要求。
这种事,当真没法安慰,若责今圣不仁,那是昧良心,征兵虽说是强制的,但好歹军饷给得非常丰厚了,每一个入伍的兵卒,每月军饷四百文,若是表现优异或者立下功勋,则可留在军中担任军官,饷银翻倍。
可再丰厚又如何,终归是要命的差事。
此刻他方觉自己这瘸腿残废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能苟活一场不是!
馄饨张心中唏嘘:“唉!猛骑铁蹄下多少儿郎染血丧命啊。”说着,抬眼间看到几个僧人路过,不由得感慨道,“你说佛祖能免徭役赋税,怎就不能止戈兴仁呢?”
话刚出口,他突然神色一转,带着几分惊喜,转头跟李老汉说道:“诶李伯,某突然想到个法子,或许能让小春躲一躲这抽丁。”
李老汉瞬间提起了精神,赶忙追问:“啥法子?快说说。”
馄饨张:“你何不将小春送到寺中?非是让他真的出家做和尚,而是做个白徒弟子,即便同样是被当奴隶似的使唤,可好歹也能保住命不是?熬几年,等战事平定了,再还俗回家,也不耽误成亲。”
李老汉一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熄灭了,摇头叹着:“小老儿我如何没想过,可自打僧录司颁布了限纳令,建业城的各个寺院响应得紧,早便不收新弟子了。”
馄饨张摆摆手:“嗐,此事某哪能不晓得?非是咱建业城的寺院,”他凑近李老汉,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某说的是玉峰寺。”
“啥?罗城那个?”李老汉狐疑,“当真可行?”
馄饨张:“跟某这馄饨一般行!”他也不卖关子,索性一股脑地将知道的告知李老汉,“某有个同乡,一直在瑶县做小买卖,前些日子出门进货,顺道来这儿坐了坐,某听他说,那玉峰寺私下里在瑶县建了个庄园,说是将县里的村子都划归在庄园名下了,还从村民中择了好些个年轻的白徒养女收入寺中,那规模,啧啧,已经不是咱这天子寺能比得了。”
李老汉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仍不敢相信,“还有这事?怎得只这玉峰寺搞特殊?僧录司岂会放任不管?”
馄饨张撇撇嘴,“有那位亲王贵僧在,奉先寺也插不上手,咱们那位国师,地位早不比从前喽!”
李老汉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面露苦恼,“可庄子收人,也得是从附近的村子选吧,咱小春如何能进得去?”
馄饨张摆手解释:“某听说,也有外地人听到消息后跑去自荐的,似乎没有特别的限制,主要就是年轻的,面相好的,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天天跟佛祖面前打晃儿,总不能太寒碜了,那酌水献花的可不个个都是金童玉女么。”
这消息让李老汉听得很是动容:“那成,别的不说,小春长相是没得挑的,从小就俊,这些年,他嫂嫂又将他娇养着,连个斧钺都提不动的娃。唉,若是能去寺院庄
子,就算当个奴仆伺候着师傅们,也好过上战场送死。”
馄饨张拍胸脯,“某觉得能行,这样,李伯,你现下就回去给小春收拾行李,某让街角那小秀才代笔写封信,给小春拿着,去找某那同乡,他自会尽心尽力帮衬着。”
李老汉甚是激动,握着馄饨张的手直发抖,开口一片哽咽哭腔:“他张大哥,老汉替小春谢谢你了,你就是他恩人啊,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
李老汉说着险些当街跪下答谢,馄饨张被这举动惊得涨红了面,赶紧手忙脚乱地扶起老汉,局促道:“哎呀李伯,你这是干啥,折煞某了,还是快回去安顿好小春的事儿要紧,咱们都老街坊了,谢不谢的往后再说。”
……
……
仍旧是,那片望不到边界的浓雾密林。
十三感觉她正在焦急地奔走着,然身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
是谁……
在何处……
竟全都忘了……
冥冥中像是在寻找什么,毫无方向,漫无目的……
悲鸣狐泣再次响彻林间,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深渊,弥散在雾气之中,于十三的神魂内震荡……
……
风微起,春正长,竹影斑驳,碎洒塘池。
莲池边的紫藤案前,少年身量修长,挺如松竹,虽稚气并未完全褪去,但出尘之貌又添了几分精致。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恬淡明澈,那双望穿一切的寒星墨瞳,此刻正落在困觉的某只杂毛狐狸身上,溢出抹若有似无的柔和。
十三蜷缩在蒲团上,已经睡了近两个时辰的午觉,莲池中那尾调皮的小金鲤似乎看不得这般嗜睡的狐儿,起了捉弄(找死)的心思。
只见它摆尾游到近处,蓄势一跃,腾出水面,在半空中灵巧转身后,一猛子扎进水里,毫不客气地击打出朵朵水花,溅向池边熟睡的杂毛狐狸。
未了:“……”唉,真是越发皮了,这次便是我,也帮不了你了。
自从十三来到寺中,就一直同这小金鲤不对付,想是这尾鱼经过多年的试探,大体知道狐狸是个不记仇的,也不会真的吃它,近来是越发的胆子大了,频频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挑衅。
杂毛狐狸被寒凉春水激得一抖,击碎了梦境中的迷障。狐眸猛地睁开,浅金瞳先是映着乌蒙困倦,待目光扫到莲池里那条躲在翠嫩茎叶中摇尾得意的金鲤时,即刻明了。
狐儿缓缓起身,跳下蒲团,抬爪落地的瞬间,化身成人。
乌云叠鬓,浅淡春山,秋波婉转,睡意蒙眬,胜似那海棠醉日。
被吵醒的少女,面色慵懒中透着丝不虞,许是睡意未散尽,没心思幻出袜履,赤着脚踝凌空浮起,缓缓曳至莲池之上。
纤指点绕,于虚空中一弹,那尾罪魁祸首便被团流动的水球包裹着,飞入了十三掌中。
这次鱼儿似乎是真的受了惊吓,在水球里四处乱窜,却如何都撞不开水壁。
十三让水球自行停浮在空中,任凭小金鲤在里面折腾挣扎,都无法掀动她一丝波澜,就这般懒懒淡淡地看着。
未了自知参与不了这一狐一鱼的纠纷,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翻阅手中的经文。
待到鱼儿终于折腾累了,沉在水球中绝望装死的时候,十三才伸指弹了下,球面即刻漾起涟漪,荡得里面的金鲤瑟瑟发抖,尾巴摆出求饶姿态,双眼盈盈似是落泪。
“就这?”
清冷慵懒的声音响起,未了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两个冤家,只见水球中的小金鲤软软地摆了下尾巴,算作回答。
狐眸划过威压:“早先只懒得管你,既你自己耐不住性子,狐便问一问,你,是如何躲到这寺中修行的?”你当那小和尚瞧不出?
金鲤摆尾的动作一顿,立马掩耳盗铃似的,胡乱游着,装作听不懂狐狸的问话。
未了轻叹,开口帮衬:“是儿,莫吓它了,也就是开了些灵识,想要成器还需机缘。”
当初休武去鱼鸟花市采买莲子,恰巧鱼商要将这几尾不大活跃的锦鲤处理掉,他便一同带了回来。
谁知这一尾刚进入莲池便恢复了精神,未了瞧出它周身有些许运泽萦绕,知晓这是初开灵识了,也就随它听经修行,没做理睬。
十三:“哦?那看来它才是寺中的第一只妖,本狐倒是成了后来者。”呵,怪不得这东西从开始便对她一副针对讨嫌,放在话本子里,说是争宠也不为过。
未了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太对的样子……
“啧,瞧不出是个什么品种。虽有些灵识,但待在凡界,没个千百载,也难有成,索性就别费力气了,给狐做点心,狐吃下去还能补上一补。”十三说着,便要托着水球往嘴边送,“如何?”
这下小金鲤再不敢装死了,卖力地摆尾挥鳍,讨好求饶,亏得是没修到时候,否则现下一定是番闹人的哭唧唧。
“吵死了。”狐眸微眯,很是不满。
小金鲤颤着双鳍游到水壁边,探头吸了口气,紧接着便缓缓吐出几个与众不同的七彩泡泡,个个成莲花瓣状,飘向少女的方向。
十三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扬挑着,粉红舌尖舔过丹樱,双眼弯起,眸底闪过狡黠戏弄,“唔…今日狐没得胃口,便留你这小点心一命,改日再说吧,狐要想想如何食用更美味。”
小金鲤:……你就差鱼这口鲜肉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