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元慧是当真想请辞,而楚权却只是需要形式而已。
为帝为君,他有更多的考量和顾忌,或者说,他有更深的谋划。
楚权摇摇头,正色道:“去岁的退胡之役,损耗甚重,国库虚空。征战本就让民心惶惶,若此时铲动佛教,需得谨慎缓行,以免被有心人利用,煽动内乱,那便是雪上加霜。毕竟那几家世袭豪门,都不是省油灯。”他看向楚豫的目光,不乏深意,“届时,不止你我兄弟糟心,受苦的,还是百姓。”
楚豫抬眸望去,宫灯下,眸深如潭,一眼望不到底,他有意试探:“若是臣弟有办法让这些族门安守本分,且心甘情愿上缴银钱充实国库呢?”
楚权闻言,打量着弟弟的神色,随即皱眉,脸色沉了下来,“莫要胡来,你若真有了什么打算,也需得同孤商量后再做决断,切不可私自行动,否则闯了祸,孤可也难保你。”
楚豫垂眸沉思,不可否认,楚权说得有道理,但他却仍觉得对方的布局,过于谨小慎微,未免失了君王该有的魄力。
他没有将逸轩王的提议告诉楚权,此刻他方才明白楚玮为何选择登门与他示好,而并非直接与楚权摊牌。
半晌,楚豫倏然一笑,又变回那副痞里痞气的不羁样子,嘴里还故意自嘲着:“切,皇兄就是容易认真,臣弟能有什么好法子?若有,早几年就将这些只知道念经吵人的秃头们赶去种地了。”
(十三:哦吼,居然比狐还不知礼……)
楚权神情并未放松,眼神中仍带着警告之意:“你最好是,先老实待在你那封地,有时间莫不如好好替孤练兵,省得军权旁落外戚。”
楚豫点头敷衍,“成成成,臣弟遵命。”
楚权无奈,却也不愿再对他念叨强迫,只得转移了话题。
“对了,方才你皇嫂说,明儿个让你去鸾鸣殿用早膳,说是给你准备杏仁酪。”
楚豫的目光闪动了下,随即鼻音哼着应道:“嗯哼。”
但侧首的瞬间,一抹复杂之色划过眉间。
这淡淡怅然被偷窥的十三捕捉到,不解地歪了歪狐首。
……
偷听偷看了两场戏,不料夜色已深,十三这才恍然自己停留了多时,要知道她出来前还并没同未了打招呼。
思及此,狐狸麻利起身,几个跳跃,消失在暮色中。
……
第43章 他恼了
圣子阁,寝室内,烛火昏黄,寂寂悄悄。
未了坐在窗边的青案桌前,僵着脸,看着眼前刚刚越窗而入的杂毛狐狸,寒雾将那身皮毛都染上了湿冷水汽,不由得蹙紧眉头,“去哪里玩了?如此晚归。”
“乱讲,狐才没有玩,狐方才可是去了趟禁苑,”十三跳下青案桌,抖了抖毛发,“你猜狐见着谁了?”
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深夜不归宿’的行为惹人担心。
小圣子的面色分明已经冷意难掩了,奈何杂毛狐狸毫无所觉,很是骄傲地侃侃道出今夜收获。
“你说,你去了皇宫禁苑?”
很好,未了现下板着的脸,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声音也冷了八度。
十三:“是…啊…”
???
狐狸总算觉出不对劲儿了,准备抬爪上榻的动作都僵滞住,随即缓缓收回四肢,再次回到青案上,与未了平视。
“小和尚,你可是生气了?”金瞳眨了眨,带着些不确定。
未了眉宇间浮现抹忧色,少年的红唇即使生气地抿紧,也还是那般好看。
“为何要擅自行动?你难道不知私闯禁苑有多危险吗?”
“危险?”十三不解,“狐又不会跟人正面冲突,再说,即便是同凡人对战,只要不是修为高深的术士,狐也不会落下风,又何来危险之说?”
未了:“帝王居所皆布下了古阵,专为驱除妖邪阴祟。”
狐狸先是一愣,随即嫌弃地斜了眼他,“狐是灵兽,不是邪祟,这种阵法对狐不灵。”
未了此刻才深刻体会到五子围的憋闷,这狐狸满口道理,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所以也就没必要提前同贫僧商量是吗?”你不知我会担心吗?
十三不蠢,此话一出,也意识到自己今夜这火是点在了何处。
“狐、狐也是,临时决定的,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双眸闪躲,支支吾吾找着借口。
未了默不作声。
狐狸不喜欢人类幼崽一副冷冰冰、沉默寡言的样子,见如何都不管用,冲动之下,一个扑身跳进未了怀里,张着狐嘴一口咬住小圣子白嫩圆润的下颌。
虽然控制了力度,但这出人意料的上嘴,咬得未了瞬间呆住,僵在原地,恍若入定。除了下颌处被尖细牙齿摩擦的感觉外,还有温热清冽的气息拂过,似微风撩动心尖。
咚——
何处涟漪起,无声似有声。
小圣子眸底荡起波澜,心弦被轻轻拨动,可此时,他还未能明白这抹异样源自于何。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也不知,若是五子围瞧见这一幕,该作何感想。
(五子围:……总觉得,自己离开得有些匆忙……)
……
半晌,狐狸收回牙齿,抬爪拨弄了下狐耳尖尖,也是没理清自己为何突然‘出口’,但总归是打破了小和尚的冷脸。
“狐下回会同你商量再行动的,你这小秃头,就莫要冷着脸了,先听狐跟你说……”
反观未了,只觉识海凌乱,呼吸不畅,即便僧袍将他严丝合缝地裹
着,但从脖颈往上,泛着的红润已变得肉眼可见,连薄薄眼皮上的那条纤细的折痕都似被染上了棠色般。
可怜小圣子还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杂毛狐狸已经开始讲述自己趴在别家宫殿顶上的所窥所闻了。
耳边的徐徐赘述让他渐渐冷静下来,片刻后,思绪随着十三的话而转动。
“……所以小和尚,你觉得那位人帝夫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酲王也是,他提到老和尚同人帝的交易,似乎还神神秘秘地密谋了什么,狐以为定不是好事。”
未了手指不觉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陷入沉思,障雾看似愈加浓烈,然而却能渐渐瞧见暗涌的源头了。
“圣上与师父的交易,无非就是崇佛风气的收敛,但会保下奉先寺,”他已知元慧的用意,虽然并没有得到直接的答案,也足以让他推断出当下的形势,“这笔买卖对圣上来说,并不亏,即便师父没有提出条件,短期内,奉先寺的地位也不会被轻易动摇。”
禄康王的激进作风已经让玉峰寺囊括了近半个南楚贵族势力的拥护,这‘皇室别苑’若是面上再没有能够牵制的存在,势头将是新帝无法控制的。而最合适的牵制,就是天子寺了,即使名存实亡,但只要帝恩稍加平衡,这座高台便塌不了,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灭佛非易举,确实需要循序渐进。
不得不说,楚权的帝王手腕,还是很有一套的。
狐狸再次化出人身,坐在桌边,荡着双腿,长发因沾染了寒露还带着微微湿意,冷冽的清香却变得更为浓郁。
“那就是说,楚权让那小帝姬高调銮驾地来奉先寺,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倒是权衡得心满意足。
一想到小帝姬又要叽叽喳喳地找来,十三都没意识到自己心里为何会生出不耐,淡漠疏离之色瞬间挂在脸上。
未了听十三直呼帝王名讳,本以为不妥,但抬眼看见那冷白的妖冶之颜,点墨纱衣,水沉为骨玉为肌,恰似画中走出的神女,浅金眸子划过月夜银华,带着睥睨万物的气势。
人间的帝王又如何,直呼名讳,倒也无甚不可。
他不觉垂眸莞颜,嘴角浅扬着。
狐狸眼尖地瞥见小圣子的浅笑,似有所误会。
哟,看来还挺高兴?
十三冷着眉眼嘲讽:“怎么?你这小秃头倒是很期待给帝姬教授课?她怎得还没学会?狐真是难见这般蠢笨的!”
别管是《连山》还是《归藏》,都是先天、后天那几卦相摩相荡而出,一卦荡成八个卦,再怎么变,统共不过六十四式,掌握了规律,多思多悟,自然有成,那小丫头显然没得这慧根,不若放弃。
狐狸越想越不顺意,几颗犬齿亮了又亮。
未了满头问号:……贫僧,也不曾说过什么……
不明缘由,那就“咳,咳咳——”
十三侧目,虽寒着脸,却勾挑手指,床榻上的薄毯便飘了过来,轻柔地披在了小圣子身上。
只能说,这战略性的柔弱同以往一样好用……
未了眼底盛满暖意,顺势转移了话题,“至于酲王,从前便觉得有些奇怪,相比于圣上对佛教的不喜,酲王殿下,怕是近乎厌恶。”
不知是否与师父和悟凡师叔等人口中所说的‘当年之事’有关,还需探探究竟再做打算。
“狐也是这种感觉,”十三手指绕着发丝,盘算着提议,“不如…过几日待那楚十六回扬城时,狐也跟去瞧瞧?看他到底琢磨什么坏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