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不悔是九尾赤狐,这一族本是青丘的贵族血脉,却不知因何还在幼狐时,就被遗落在外。
五子围无意中拾到她时,还不大认得这稀缺的品种,以为是被遗弃的小野狐,恰巧当时的琢玉谷中并没有狐族,他便自作主张,将这幼崽抱了回去。
虽然他不认得,但谷中还是有不少见过世面的在。
淮娘一眼就识出了这可是能修炼出九条尾巴的赤狐。可眼前的状况却让她很是不解,众所周知,青丘狐族向来最是重视血脉传承,怎会将幼崽遗落在外呢?
尤其是这小赤狐的沉睡不似寻常,仿佛被施术的后遗症。咒术这个东西,若是不发动,寻常时都是隐匿的状态,再强的医者也判断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得不让淮娘心生疑窦,于是,她便遣了次子二鸟前往青丘,暗中打探一番,看能否找到小赤狐的亲族。
然而二鸟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赤狐一族举族迁出青丘,归隐涂明山多年,他便改道转去涂明山,可也没见到任何赤狐。
山中的妖兽百灵同他说,确实曾见赤狐一族进入过涂明山,然而只那一次,他们便没再见过任何一个赤狐族于此出没,不知是建了秘境,还是说仅是途经此地。
如此情景,淮娘便只好将小赤狐留在了谷中,本打算等她醒来后再问问家在何方,没承想,幼狐醒来后,前事尽忘,妥妥变成了无家可归。
淮娘不忍漂亮的小家伙惊慌难过,遂将她收在膝下,取名七不悔。
七不悔自小就是骄傲的。
作为九尾赤狐,血统赋予她的,不止天生的矜贵,还有傲人的天赋,百岁即可化形,再加上过分出众的容貌,想不受欢迎都难。
在她之后的八重,还没化形时就被这阿姐牵住了心神,虽然七不悔心之所寄另在他处。
七不悔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好奇,也从不见她执着于赤狐族的去向。
淮娘曾向她提起涂明山的事,可她并不想去寻宗族,反倒是很安于这隐世仙谷中的妖生,淮娘便也由着她心意。
大约在九溪来到谷中不久,淮娘有感自己的万年劫即将到了,留给她准备的时间,至多不过三、五百载,原本她想将琢玉谷寄托给黑曜,可黑曜怎么都不同意,淮娘问他是否有别的打算,对方也不作声,活像个锯嘴葫芦。
淮娘无奈,只好寻摸着选个下任谷主,替她守着这里。
可她中意的几个子女,纷纷推拒着,不是要云游去,就是一心归隐,无意闲事的态度,而剩下的几个,在她看来,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合适。
淮娘的这些放在心底的考量,并没有明言,也因此,给七不悔埋下了错觉和希望。
彼时七不悔觉得,几位兄姐都不像是对此感兴趣的样子,她又实在喜欢这里,便生出了想要继任谷主的念头,况且得了谷主之位,亦可有名目往返天界九重。
她并没有主动去提此事,她有自己的心思,觉得如果自己先从辅佐淮娘处理谷中琐事,在这期间,若能表现得完美,得到谷中众妖灵的认可,那阿娘自然会对她另眼相看,将谷主之位交予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事儿。
动了这个念头后,七不悔开始主动打理谷中事宜,事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公信力,渴望得到更多的夸赞,尤其是在淮娘面前,对自己的要求、完美得几近苛刻。
本以为这样,淮娘一定会明晓她是最合适的选择。
直到杂毛狐狸入谷,她的一切努力和期待,被莫名其妙地打破了,她甚至至今都看不清、猜不透这其中原委。
初时,她也曾很高兴能有这么个狐族做姐妹,杂毛狐狸看起来小小的、丑丑的一只,那么脆弱,七不悔打心底想要照看好她。
她常带着小杂毛同吃同住,偶尔兴起,也会教些适合狐族修炼的方法给对方,听着小丑狐在身后软叽叽地叫着阿姐,她的心也跟着化作一团。
如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大概是她最满足的状态。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份感情变了。
五子围的那句‘究竟是恶其余胥还是累及无辜’,她并非没有覃思。
也许是小杂毛的弱小,得到了阿娘和兄姐的偏爱,而七不悔则不再是那个唯一;也许是她常常什么都不用做,可以毫无负担、毫无顾忌地同大家玩耍打闹,而七不悔则要费尽心力地维护着完美形象;也许是五子围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幺妹,而对于七不悔眼中的缱绻依恋却视而不见……
彻底击碎她的,是淮娘居然决定将琢玉谷留给这只什么都不懂、一无是处的杂毛狐狸。
七不悔无法接受,即便淮娘给出的选定理由那么言之有理,可在她听来,仍是荒唐无比。
什么叫放心不下这个废物?什么叫其他子女都有能力自保,往后即便出了琢玉谷生存,也无需淮娘操心,将琢玉谷留给十三,是对她的庇佑?
可再不满,七不悔也不能将内心的崩塌摆在面上,毕竟,她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温婉知礼,她只能将委屈吞入腹中。
委屈吞得多了,心腹难以消化,也就积成了怨怼。
她开始冷落疏远十三。
……
杂毛狐狸在各种灵药的堆成下,仍旧是到了三百岁才勉强化形,虽说化形后的样子,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难看,可七不悔还是升不起同她亲近之心,尤其是谷内的妖灵渐渐开始唤杂毛狐狸为小谷主,不悔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如鲠在喉。
许是在谷中憋闷得久了,杂毛十三开始惦记出谷玩耍。
淮娘定下的规矩,修为不足以自保的妖灵,不得擅自出谷。十三那点修为都不够看的,出谷就是异想天开。
可七不悔却偶尔想,还不如让杂毛溜出去,若是能再也回不来就更好了。
五子围猜测得没错,这次的事,的确是她故意为之。
七不悔也的确是听闻了幻霞山一带,近来有只十分凶残的狼獾出没。
狼獾这一族,体质有些奇特,它们生来就开了灵识,修行起来也比一般的妖兽要快,修为大都不低,但也许是天道的平衡之则,并非每只狼獾都有化形的机会,除非遇到机缘,才可以由妖兽升为灵兽。
然而这蜕变也是最凶险的,这一阶段,它们需要吸食大量的灵力,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从其他灵兽那里掠夺。
七不悔虽知道这事,可她并不确定狼獾一定会在她择定的时间出现。
其实,她原本也没真的想让狼獾伤了十三,她更多的是想吓一吓小杂毛,让自己心底的憋闷之气能发泄一番。
然而,狼真的来了,来得猝不及防……
不得不说,五子围把她想得未免太过绝情。
她的确拖延了时间,但并非见死不救的拖延。当时她带着槐花翎,故意徘徊在半路,犹豫着要不要再走远一些,然而就是那么凑巧,她刚走不远,就听到十三的呼救声,她并没如何犹豫,即刻返回相救,却只来得及看见崖底结界的波动,将十三卷了下去。
震惊过后,七不悔内心的害怕转为担忧,却又有一丝窃喜,若小杂毛就这么消失了,也没什么不好,她被‘抢走’的一切,都会回来的。
就这样,怀着忐忑,回到谷中,演了一出苦情戏码,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承想,原来自己在淮娘和五子围心中,并没那么可信。
……
七不悔隐在寒风渐起的竹林中,幽幽地看着杂毛狐狸同她的恩人小和尚一路说笑走远,心中涩然。
瞧瞧,无论在哪里,这只小杂毛都能活得很开心不是吗?那又何必再回谷中呢?
幺幺,你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
……
第41章 帝王之家
南楚的帝宫禁苑临岭而居,前观淮水,分上南、下北二宫,相距七里之远,以
复道相连,总计殿宇百座,遍及百里,脉连之势如卧龙盘踞。
复道中,帝行中道,护从夹护左右,十步一卫。
这鸿图华构之貌取‘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之意,是武烈帝命工匠仿造那传说中‘阁道绝汉抵营室’的阿房宫所建。
站在台基高铸的宫城上,便可眺望建业城外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将参差繁盛的万家灯火收入眼中。
被层楼叠榭环绕其中的北宫正殿——鸾鸣殿,是皇后苻氏的寝宫。
殿高三丈有余,玉阶彤庭,丹楹刻桷,碧瓦飞檐展如鹏翼,澄清池水环绕四周,殿前苍郁嵯峨、廊腰缦回,殿内金窗绣户、珠箔银钩。
杂毛十三当下可不知她七姐的那些愁肠百转,而是一门心思借着夜半云影,隐在鸾鸣殿的反宇檐牙上,窥瞧着暖阁内室中的帝后。
暖阁虽并不像前殿那般宽敞,胜在温馨精致,椒涂四壁上的银枝宫灯,映得厅室明如白昼。
岁寒松竹梅的六曲折屏前,身着黑金暗纹广袖常服的青年席地而坐,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在不知不觉中尽显,令人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