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没将这一点告诉爱徒,是因为这个关联,与未了同狐狸之间的牵引还不同。
究竟是一生一死、还是同生同死,其生死兴亡之间的因果关系尚且无法预料。
因太过特殊,他也只能以兴落共生做判,若是换来奉先寺的安宁避世,未了,或可迎来新的转机。
老和尚嗫喏着有些干燥的唇,再次沉默了。
未了见师父显然是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抿紧嘴,“此事的主动权,不在我等,眼下,是酲王与禄康王的博弈,酲王可以说是代表圣意,而禄康王,表面看,是绝对的保佛党,”想到楚玮,他顿了顿,不确定道,“还有逸轩王,看似与禄康王来往密切,可弟子觉得,他真正相交的应当是绪智,对神佛之事,恐怕也是毫无兴趣。”
话题引到了他人身上,元慧倒是没再沉默,“恩,逸轩王自幼便与人相处淡薄,多半都是卧病在榻,近些年来,绪智为其调理医治,倒也颇有效用,听闻,与绪智相识,也是经由禄康王的引荐,往来密切,大抵也是有这一层因由。”
未了追问:“那禄康王与绪智,又是如何相识的?”
“玉峰寺建寺并算不得太久,老衲记得,大约十四年前……”元慧回忆道,“早先听闻绪智是一路化缘来至南楚,身有异术,专为高门贵府处理些占卜消災事宜,渐渐站稳了脚跟,后来被引荐给禄康王,有了门阀皇族的依傍,就这么着才建起玉峰。”
那便是嘉禾二十五年间的事,而元谦圆寂,是嘉禾十七年。
“若是这样,弟子猜测,也许绪智来南楚,根本就是冲着师祖的佛骨而来。”未了若有所思,结合五子围的话,他大胆地推断着,“五施主曾说,绪智的面具虽具神力,但并非无所不能,若是遇到修为极高的,也是有可能被察觉出异样来。他没有选择进入寺中来窃取舍利,很可能是因为避讳悟明师伯。”毕竟,用十三的话来说,悟明算是她在这里见到的法力最高深难测的人,没准儿已经到了菩提境界也说不定。
再者,绪智蛰伏多年,也许等的就是奉先寺势弱,失去帝王的青睐,落幕也就不远了。
“……他挑唆起禄康王对圣物舍利的妄念,不用亲自出面便能达到目的。”说到这,未了似有犹豫,“师父,塔顶密阁的圣物,本就是假的,对吗?”
关于这一点,未了早便有此猜测。
绪智既然能借禄康王和逸轩王之手,用先帝重病做借口,辗转将圣物‘借’了出来,便绝不会止于龙榻前观赏,偷天换日并不难。
若是绪智拿到了圣物舍利,断不会继续留在玉峰寺,早就潜逃了才是。然而眼下,他却仍在委曲求全,那便是没得手,或者拿到手的,是枚假的。
从与禄康王的交谈中,未了能听出,对方八成是做了调包之事,且认为自己拿到了真舍利。
可他观禄康王的身体状态,似有燃精催元之迹,若是当真服用了五子围所说的长生丹药,应当不会是这副样子,这显然是用了别的邪门术法所致。当然,绪智想要舍利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对于禄康王等人,他自始至终都是利用,即便拿到了真的舍利,又怎会轻易将其炼了丹药送给他人作嫁衣?
种种迹象都说不通,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从奉先寺出去的那枚圣物,本就是假的。
虽然不知那枚假舍利是如何阴差阳错地为先帝续了些时日的寿命,但绪智拿到手中时,应当是辨出了真伪。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并没有拿到真正的
舍利,但绪智为何不将此事告诉禄康王呢?届时禄康王盛怒,定会想办法将假舍利之事捅到圣前,奉先寺危在旦夕之际,他再施压一番,圣物到手,也并非不可能。
是有所顾忌,还是另有所谋?
这一点,未了尚未想通。
元慧笑笑:“便是这,也瞒不过你。”他捻着佛串,却也并无意将此事说透。
早在佛骨舍利被还回来的时候,元慧就发现了调包的事,即便用颗灵珠仿造得再精巧又如何,它甚至连赤炎珠都不是。
然而他却当作不知,仍是恭敬地将‘圣物’放回了白塔密阁。
不得不说楚玮猜测得一点没错,元慧对此事就是静观其变的态度。
未了见状,再度歇了追问的心思,他知元慧这般做定有他的用意。
元慧:“绪智那边,是要再观察一番,待你悟明师伯回来后,劳他亲自走一趟,探探情况,再做商议也不迟。”
未了:“师伯他,可有说何时归寺?”
三月便离开了,这一别,倒是已有大半年之久。
悟明于奉先寺,也算是特殊的存在。
据说当年他与元慧前后脚入寺,拜元谦为师,元慧作为圣子,接受元谦的教导修行,而悟明则是挂单僧,一直打理着藏经阁,神龙见首不见尾,众人皆不知他是如何修行的,亦试不出他修为究竟有多高,只知他常出门远行,归期不定,而元谦也不管他,任他恣意去留。到元慧这一任,仍旧保留着悟明的特殊待遇。
这三年来,为了帮助狐狸养伤,适应新的修炼功法,悟明于寺中已算是难得久住了。
元慧:“快了,许是已经在路上了。”
未了:“……”这似是而非的结论也就您说得出口。
第36章 暂别
夜阑幽静,半溪明月映莲池,清风拂面,带过悠悠檀竹香。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你既决定留下,那也只好如此了…至于谷中,我这倒霉兄长自会帮你周旋着,不过待你回来时,少不了要思过受罚的。”
五子围看着莲池中那唯一一尾没有被寒凉秋夜禁锢住灵巧游弋的金鲤,口中说着无奈的临别叮嘱。
“五哥……”十三揪了揪五子围的袖口卖着乖,几分不舍,几分歉疚。
五子围无奈,轻轻抚上狐狸的头,再三提醒着:“幺幺,凡人远比你眼见耳闻的还要复杂,人心多诡,这一点,五哥最是清楚不过了。你要留下,我理解,但要记着,千万当心,不可尽信人。”
十三点头应下:“狐晓得,人界有这么强的天道压制,就算狐想做些什么,也害怕遭雷劈,再说,以狐目前恢复的这么点灵力,也就够变个戏法儿耍耍,遇上绪智都难说胜算。”
五子围眉眼一片肃穆深意,“不止如此,你那小圣子,他并非玉卮无当的出家人,朝堂之事,党政之争,这些他心中自是有数,辨别明晰,相信他能处理好眼下的状况。你在此,只要护着他人身周全即可,千万莫要犯蠢冲动行事,莫将自己扯进凡人之间的纠葛,沾染上不该有的因果。”
十三闻言,抬头看向禅室的方向,越过棱窗,未了伏案而坐,正专注地翻阅手中经文,檀烟萦绕,如误入尘间的幻视。
她的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五哥还是不够了解他,他向来就不是与世俯仰之人,处理得好,与愿否,是两回事。
狐狸收回视线,转而仰首朝五子围粲然一笑:“嗯,狐晓得。”
“……”五子围不知为何,眼皮突然抽动了下,心里更是不安妥了。
他揉了揉额角,“记得收好槐花翎,有什么需要就传信与我。”
此去冥府时,还是托棺材脸照顾照顾这傻狐儿吧,要么让九儿跟着她?啧,也不知崔判大人能不能同意。
……
送走了五子围,十三转身迎风踏水掠过庭院,蹁跹落地化作狐身,穿过廊台,进了禅室。
未了闻声,将视线从经书上抬起,见到狐狸独自归来,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五施主呢?”
十三踩着刚刚换上的隔寒席子,来到伏案阅经的未了身边,“回谷了。”
未了一愣,似乎没有理解狐狸的话,有些怔忪地问道:“嗯?是…回琢玉谷?”
十三歪着狐首瞧向有些呆愣的少年,金瞳流转潋滟,眸底划过狡黠,轻轻一跃跳到案桌上,凑近未了,清灵吐言:“不然还是哪里,小和尚,你便是想问狐怎么没走吧?”
未了不敢妄自猜测,有些无措地捏紧了经书,难得流露出这般孩子气,此时还哪里看得出这是身居乱局仍能缜密分析局势的南楚圣子。
“如是,”他舔了下嘴唇,“你…不走了吗?”虽然极力控制着,却仍能听出声音里的期待和雀跃。
十三抖了抖狐耳,“暂时不走,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狐,说了要报恩的,小和尚,你忘了?”
原来是为了报恩啊,未了抿着嘴,有些失落地垂眸,“便是报恩也不急于一时,你许久都没回家了,定是很想念,其实——”
“啧!小秃头,你怎么还赶狐走呢?”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十三便跋扈地抬起狐爪拍向小圣子的胸口,“你可知狐为了留下陪你,遭了多少番训斥责备?幸亏找到狐的是五哥,若是换了其他兄姐,想必狐现在已经被捆成团子带回去了!到那时,可不是狐想、便能出来寻你的!”没良心的人崽,这时候应该喜极而泣才对,怎能赶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