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玮还在拿捏着下句话的分寸,就被禄康王这没脑子的截过了话头。
“国师此举,本王甚是赞同。”禄康王身子前倾着,眼中精光闪现,贪婪之色溢于言表,“当年元谦尊座坐化而成的舍利圣物,本王也有幸于先皇榻前瞧上过几眼,色泽润透,足见其主修为深厚。如今国师也要好生精进,将来莫辱师名圣号才是。”
禄康王心想,这元慧年岁不小了,按道理,要不了几年也该圆寂了,如今这般着急将寺中之事都交予小圣子打理,莫不是已经知晓自己大限将至?最好这位也坐化个舍利出来,到时就……
楚玮神色倏地晦暗了几分:“……”这个蠢货!这种话说出来,是当人瞧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吗?
可怜逸轩王被楚膺禄这一搅局之举,气得胸闷,止不住咳了起来,长袖遮掩后的幽黑眼眸,静静地凝满狠戾。
这边刚犯了蠢的禄康王,忽又装模作样地拧眉感叹,“不知圣子可有耳闻,自打本王那十六侄儿领了封赏,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偏弄些不清不楚的言论,搅得众佛寺不得安生。”
未了神色淡淡道:“不知绪禄禅师口中‘不安生’所指为何?晚辈愚钝,只知寺中一切如常,并无变化。”
禄康王神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道:“哦?这么说来,国师对此也一无所知?”
未了:“阿弥陀佛,禅师怕是忘了,家师,还在闭关中。”
“……”楚膺禄被噎得正着,憋了半天,才阴阳怪气地接着道,“唉!圣上对十六这个胞弟极是宠爱纵容,对此事自然装作未闻,也不会表态,本想着,以国师对佛门弟子的体恤爱惜,若非恰巧正在闭关,无论如何也会出面维护一二,看来倒是本王闲操心了,行了这番越俎代庖之举。”
未了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扫过禄康王,见他虽体态虚浮中亏,面色却诡异的红润,似靠催生而出的精元在勉力支撑。
他收回视线,没做无谓的争辩。
杂毛狐狸经过了短暂的防备,此时亦能冷静地暗中观察对方,她稍稍凑近未了,低声轻语:“小和尚,你莫要担忧,这人,怕是比对面那病秧子还要命短,若说在意,不如探探那绪智的底,你可能看出他的异样?”
十三虽然不像五子围感知的那般明显,可狐狸的直觉向来敏锐,她能察觉到绪智的防备和机警,再加上那副面具,饶是她再低的修为,好歹也是出身自灵界,单单论眼界见地,也算是有优势的。
未了闻言,微微一怔,沉吟片刻,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垂眸间蹙了蹙眉,眸色渐浓。
十三眼中浮现疑惑,连小和尚这双眼睛都瞧不出,她本以为未了是看破不说破。
未了心下也是预警,他能感觉到玉峰寺的异样,也能看出禄康王的不对劲,但绪智,他一直以为,是因着修炼功法的邪门所导致,毕竟传言,绪智是术士出身,道法本就诡谲,周身的炁泽浑浊也属正常,不承想,原是他的‘眼睛’失灵了。
十三目光微动,决定传音与五子围。
“五哥,那绪智…”开口几个字,五子围就知晓其意,给了回应。
“嗯,莫急,回去再说。”
十三侧目探视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颔首垂眸,乖巧地坐在位置上,没再轻举妄动。
啧,竟然还有些复杂,五子围忍不住腹诽。
本来他还抱有一丝丝不确定的希望,或能将十三带回去,谁承想冒出来这么些牛鬼蛇神,看来小圣子的处境确实不太妙。
这下可好,狐崽子更不会一走了之了,唉!
为扮演好‘弟子’的角色,十三寻摸着伸手替小圣子斟茶,上挽袖口的瞬间,露出皓腕上戴着的佛串。
楚玮捕捉到这一幕,眼中闪过深意。
若他没记错,这佛串是圣子未了所有,自幼年起便从未离身,年初的祭典上,他还见未了佩戴过,如今,怎会赠予这么个新弟子?
圣子收新弟子,非是奇闻,可未了与这新弟子的亲近程度,显然超过伴他多年的休言休武,不止令其与自己相邻同座,甚至还将佩戴多年的佛串赠予对方。
再者,这白面毓秀的新弟子,似乎与身旁那位‘国师远亲’也甚为熟稔。
几人关系看上去不一般,绝非表面上的那套说辞。
楚玮不着痕迹地收回打量的视线,思绪暗自活络着,生出种种疑虑。
……
……
深夜庭院,小榭云台处,月辉漫漫,映着残棠秋影,夜风徐徐,卷起浅淡余香。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大抵便是这番景象了。
“所以,绪智
寺主,是妖?”
兄妹两个提醒得这般明显,未了再猜不出一二,属实说不过去了。
“大抵是。他那黄珀面具应是难得的法器,将他掩盖得极好,便是在下,也看不出其真身,不过,若是需要这般法器遮掩气息而游走在佛门圣地之中,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五子围将自己的分析说与未了。
十三疑惑,“这法器如此厉害?竟能骗得过小和尚的眼睛?”
未了:“我同他寥寥数次会面,从前只觉他周身炁泽有异,以为与修炼的功法有关,确是没瞧出其他。”
五子围慢悠悠道:“倘若是上古遗留之物,便是天上神仙来瞧,大体上也就是这么个结论,想要确凿也难…”说到此处,他稍顿了顿,“我对这些神器、法器类的物什所知甚浅,不过上古之物,大多有源头可循,待我回谷中打探一番,若有消息便传信与十三,你心中有数,也可应对自如些。”
未了闻言,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他不曾想过十三会留下。
狐狸装得一脸无波无澜,一无所知的模样。
五子围瞥了眼狐崽子,心底哼了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瞟了眼显然有些禅絮沾泥的未了,若有所思。
“小圣子,在下虽不清楚这个中复杂,但依方才观测,绪智的修为也算不得多高,多半是依靠这面具掩人耳目。妖也好、灵也罢,甘愿冒风险蛰伏在这,若说没图谋,恐怕…不通。”
未了凝眉肃穆,正色道:“五施主提醒的是。以往是我将这些事想得浅了。若绪智是这重身份,且不说他的图谋为何,便是禄康王、逸轩王等人与他的亲密交好,恐也未必简单。”
假设楚膺禄他们明知绪智的身份,却仍与妖邪为伍,所谋为何?这二人表面看来,对皇权朝政并不在意,禄康王穷奢极欲,传闻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逸轩王这里,稍稍能推测出一二,养尊处优的公子,却有先天不治之症,一年到头都在寻医治病,但自从绪智出现后,他便再未张榜贴告。
可若细探究,无论身份如何,即便天潢贵胄,终究也只是凡人躯,对妖邪之物,合该有些忌惮畏惧,然而绪智在二者面前,并不像位高受敬之辈,假若是做样子,行止态度倒也不会这般自如。
由此看,禄康王等人,应是不知绪智的真实身份。那绪智潜藏于此,所图为何?
【“我悄悄问过七哥,他说这舍利子可长寿延生的传言,便是从玉峰寺听来的,那熏药的法子,是绪智大师亲口说的……”】
舍利子?难道……
“五施主,你可否听说过,佛骨舍利,能保长生?”小圣子幽深墨瞳此刻如这静谧夜空般,探不到边界,一片深意。
五子围收扇,看出未了眼中的凝重,难得正经地开口:“得道高僧坐化的舍利子?”
未了点头:“是。”
“舍利之物,传闻五花八门,但若说长生保命…”五子围思忖道,“早先听说,仙域曾流传过一个丹方,倒是有此功效。可此法…恕在下直言,丹方上列举的其他药引,随便拎出来哪一种,都比这舍利子珍贵,若是想凑齐所有药引,相比之下,舍利子反倒是最容易寻到替代之物的。”
他觉得凡人寻此方求得长生,难度委实大了些,但‘长生’之于凡人,的确是自古以来难以抗拒的诱惑。自夏商及始皇,乃至他为人时曾生活过的那个朝代,从不缺求长生者,可真正得遇机缘的,寥寥无几,似他这般,算得上是另辟蹊径的死而复‘生’了。
目光一转,五子围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边噙着抹玩味,“不过,这舍利子虽于凡人来说有些鸡肋,可若是妖邪得到它,用得好,或可一跃突破三重境。”
闻言,未了瞳孔倏然一震,眸底闪过了然。
如此,绪智所求所为,便说得通了。
只是,当年他明明利用先帝的病,借太子之势,辗转‘得到’过舍利子,寻个时机偷梁换柱,或是直接掠走消失,凭他的本事,应该不难做到,但如今,舍利子已被送回奉先寺,而绪智仍继续着他的蛰伏,显然是没有达到目的。
难道……
可师傅他…
如此又是为何?
十三眼见小圣子再次陷入了沉思,心中不由得也跟着焦灼起来——这般小的幼崽,怎就遇上这种迷局环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