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祂虽未在九重天领什么头衔封号,然凭着古神的尊贵,若真是论起辈分,眼前的帝高阳可是不够资格同祂平坐高台的。
西王母倚在云榻上,醉眼蒙眬地观赏天界盛宴从不缺席的曼妙舞姿,扬了扬始终未曾落空的酒盏,朝帝高阳开口道:“先前那请帖,本尊已让青使送去琢玉谷了,只不过…”祂顿了下,语气里的叹息有些刻意,“哎,说来也是不凑巧,此番正赶上淮娘闭关,那谷中只剩下一群毛头小儿,承不得事,本尊也就没劝着出席,以免一群未见过世面的,在宴席上闹出笑话来,反倒成了麻烦。”
帝高阳稍稍欠身,水玉盏象征性地回敬:“让尊神费心了。”
甘醴醇酿在他微耸的颧骨上敷了两团潮红,似醉非醉,略显可惜地感叹:“想来是缘法未到,未能与谷主结识相交,实为憾事。”嘴边挂着淡笑,眼底倒是清明得很。
西王母听着这番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心里泛起冷笑,也阴阳着回了句:“来日方长,若有意,待她出关,也不过是你请她邀的事,倒不必套上缘法一说。”
笑话,若真有心结交,先前的万八千年作甚去了?现下觉出可惜了,浑是碧芽翠芯儿的饮多了,一股子茶气。
“自是要缘法的…”帝高阳却像听不出来似的,竟侧转着身子,语气里更添感慨,“本君以为,这缘法便是尊神您,”他顿了下,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有您做主,灵界也能同天界亲近些。”
西王母浅眯绛瞳,身上的玄紫长袍瞬间黯了几分,卷曲的长发缓缓曳动,脸色愈冷,但唇边的笑意愈浓,意懒的语调拉得悠长:“本尊可做不得灵界的主……不过天君若是在九霄宫坐腻歪了,本尊不介意替你个九九甲子。”
帝高阳似乎终于瞧明白了对方的眼色,赶忙举盏示敬,口中连连惭愧:“是晚辈醉酒失言,当罚、当罚!”
随即豪饮数盏,借着由头将醉态做了个足。
西王母只浅啜半盏,略表礼数。然祂心中却明如镜,眼前的帝高阳不过是假借醉酒探探祂的态度罢了。
祂不会参与六界之争。这是自那场风波之后便立了重誓的。
即便祂代掌灵书,也不过是因着那些个元祖还在沉睡,唯一有资格去争争灵界之主的某个存在,神魂散得像飘絮,且不知何时能归……
祂越想心头的闷躁越盛,眸光再瞥向一旁的帝高阳,却见那厮随着阶下白鹤的箜篌之韵将身子扭摆得那叫一个舒展,哪有半点天君的深沉。
西王母皱起眉头:……
说不上哪里出了岔子,但这货的气息的确有些古怪。
……
行宫外,英招和陆吾依旧恪尽职守地驻守在山门口。
应该说,恪尽职守的是陆吾,而英招,则歪着鸟身抻着长颈,一脸陶醉地嗅着自殿内飘散出来的酒宴香气,挂在嘴边的涎水被来来回回吸溜了好些次,却仍然止不住流淌的势头。
“香、真是香——欸、是凝髓羹!绝对是了——还有还有,干烧鵹鹕、清炖䰽䰽……哎哟,真是馋死咱了——”
眼见英招双眼蒙眬发痴,叽里咕噜念叨着席面上可能盛放的美食,陆吾很难控制住嫌弃的表情,脚下不由移步,生怕离近了会沾染上这丑鸟的蠢气。
第210章 禅林兰若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城隍夫妇,未知有多灵,但香火从不断。
忽然有一天,城隍庙竟从山顶跑到了半山腰,而以庙为界,再无人能跨过去一览众山小,百姓皆道,能让城隍守门,保不齐是哪位神仙真人征了那山头闭关。
……
却说,太初山被「藏」起来的顶峰区,林莽蓊郁处,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座禅林兰若。无名无匾,两进的院落,青石铺地,卵石筑径,檐瓦梁栋皆是新色,却难掩窗几幽致,气韵古雅。
前院正当间立着主殿,亦是这座禅林的唯一佛殿。殿前驻扎着一棵参天古樟,没有千岁也有八百,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似一把巨伞遮蔽了半边天冥。
同寻常庙宇差不多,殿内供着垂眸俯视的金身佛祖,身侧跟着护法菩萨,供台上陈列着鲜果花露,白檀香烛袅袅相续,不落荒凉。唯独没有那与世俗相连的功德宝箱,端的是一方清修秘境。
后院则是精舍禅房。三室一厅,夹道处藏着一间精巧的浴房,松木板搭得严丝合缝,门楣上雕着缠枝并蒂莲,说不上是清静还是绸缪。
东北角的灶屋稍显简陋,窗根底下堆着些干柴,半截陶管从檐下伸出,滴滴答答的水珠在石臼里凿出浅浅坑洼。
茅厕独在西南墙外,一截竹屏半掩着,老远就见油纸灯笼在初漫山头的暮色里晃悠。
一阵吱呀轻响自山门处传来,打破了恍若蜃景般的静谧。
牙白僧衣裹着一截滚圆的藕段儿,露出白嫩嫩的小短手,五指扶着门扉缓缓转动,沾着草屑的布履小心迈过略有高度的门槛,带进了半幅稚软童糯。
年岁不过五六的小和尚,顶着新剃的青茬脑袋,粉扑扑的脸蛋儿上挂着一双乌黑似玉的眼瞳,澄澈清透得堪比灵泉映月。
身上挎着的布袋坠在膝弯间,瞧上去空荡荡。却见他停在院门口,双手握着肩带,踮脚倾身,抻着细软的颈子往主殿方向张望。
香炉的余烟尚未散尽,烛灯在渐落的日晖下显得愈发昏黄。
小和尚缩回脖子,乌溜溜的瞳仁转了转,肉乎乎的小嘴儿抿出红晕血气,随即倒腾着灵巧的小短腿穿越殿侧的连廊,绕过影壁时又探了探身,但见灶屋冷清,便径直奔向正屋。
中堂的罗汉榻上,身着素玄袈裟的白眉老和尚侧卧半倚,单手撑着额角,闭眸假寐。脚边的炕桌上摆着琉璃酒壶,再瞧老和尚的「红光满面」,想必那酒壶已是虚怀空腹。
小和尚三下两下爬上榻,随手脱了鞋子。他耸耸鼻尖,嗅着不算轻淡的酒气,一张稚嫩的小脸竟显出几分无奈。
“师父——”双手覆在老和尚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师父,醒醒,太阳都落山了——”声音不大,带着幼崽特有的软绵。
老和尚幽幽掀开眼帘,醉意朦胧地看过来,然那对瞳子却不似年长者所有,亮得非比寻常。
“唔……回来了……”声音低沉,口齿含混,调子拉得慵懒悠长,他抬手抹了把徒儿浮了一层薄汗的小脑门儿,“又去林子喂那雀儿了?”
未了瞪圆了黑黝黝的目珠,满脸惊讶,“师父怎知?”明明他下午出门时,很是小心谨慎,还特意寻着师父提壶独酌的空档溜出去的。
老和尚嘴角一扯,褶痕都深了几分。
笑话,若非他默许,这小子还真当自己出得去?
却见老和尚伸出枯槁长指,在未了的衣领上一挑,摘出粒金黄的米粒,又随手一捻,弹在了地上。
“尾巴没藏住,倒要怪谁?”
“嘻嘻,”未了抿唇露出一抹赧笑,挠挠小光头,“什么都逃不过师父的眼力,但徒儿今日只喂了一小把米,真的没有多投的!”
老和尚瞧着那忽闪忽闪的墨瞳,心里一软,伸手剐蹭着未了饱满肉圆的小下颌,叹道:“非是不许你帮那雀儿,只不过它羽翅上的伤现下已是大好,你若将它喂熟,恐会叫它丢了觅食的本事,也容易丧失对外界的防备,那无异于断它生存本能…你可是想好要照顾它一世的?那便不如将它捉回来豢养在笼中,做个赏玩的宠儿。”
未了闻言,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拒绝得干脆:“不要不要,那样雀儿不就失了自由?当真可怜……”他揪着手指,低落地垂着头,“徒儿知晓了,往后不喂了就是……”
老和尚见状,轻轻揽过幼崽,安慰地抚拍:“好了,若是舍不得,便常去林子转转,想来那雀儿是识得你的。”
未了点点头,模样乖巧得惹人怜。
老和尚抬头瞥了眼窗外,见天色愈发暗沉,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可是饿了?为师与你做些米粥小菜吧。”
话音未落,小未了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支支吾吾地回道:“唔……其实、其实徒儿也不是很饿……”他仰起头,露出自认为非常真诚的表情,墨瞳一动不动,却不知五官已不受控制的皱了起来,“不若再等等,师叔就快回来了,唔……师父吃了酒,可不能熏了柴火,会头晕的!”
看得出小崽子的不情愿,老和尚不由眯了眯透亮的眼眸,还未等张嘴说些什么,便见崽子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爬向榻尾的炕桌,对着那琉璃壶发出惊叹。
“哇,师父师父,你今日吃的是什么酒啊,闻着又甜又香,像从前师叔摘回来的那种红果子……”
“……”
竟学会转移话题了,这崽子,机灵劲儿全用他身上了!
老和尚眼角一抽,嘴一撇,“鼻子倒是灵,确是红菇果酿的醪醴。”
“醪醴?是像甜露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