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没几个回合便叫萧子舒钻了破绽。
“小心！”
定孤尘一惊，出声提醒，却不及那长枪的速度。
沈阔手臂被刺中，发出吃痛的闷吭，他想要捡起落地的重剑，萧子舒却不再给他机会，绿沉宛若游龙，乘胜追击。
“子舒不要——”
许是定孤尘的声音太过忧惧，本是毫无所觉的萧子舒倏然一震，手中刺出去的长枪凝滞在半空中，他的脖颈不自觉地扭向一侧，似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子舒？”定孤尘惊喜，他以为对方是有苏醒迹象。
可近在眼前的沈阔却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苏醒，而是在寻找击杀的目标，显然，他被下了某种暗示。
沈阔扑身而起，不顾一切地拦腰截住萧子舒，“少爷快逃！”
然而这红衣少年就像是被喂错了药似的，精瘦的身体力大无穷，生生掰开了沈阔的手臂，将其一脚踹飞。
沈阔重重撞在撑帐的木柱上，又被弹开，跌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
定孤尘看着提枪走向自己的萧子舒，紧握随身短刃，似在思考如何一击即中，将他制服且不伤要害。
就在这时，一道云烟雾袅自他身前闪现，眨眼间，便化作颀长魅影，青衣墨纱，长发似瀑。
如此出场方式，是帐内唯一尚有
意识的定孤尘从未见过的‘人间行为’。
从对方的侧颜，他隐约能辨出那是个男子。
只见那人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聚起赤色微芒，紧接着，那赤芒宛若一条绸带，施施然朝萧子舒的方向掠去，转眼便没入印堂。
萧子舒仰首一震，眉心处顿时出现两条纠缠的虫线，一青一赤。随着二者缠斗相争，萧子舒只觉头疼欲裂，眼前的景象时清时涣，耳畔充斥着低吟细语，混乱而嘈杂。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定孤尘——
是定孤尘害死你父亲——快杀了他——
……
萧子舒被折磨得双目通红，脸色惨白，不住地抱头咆哮。
“啊——住口！”
“子舒！”定孤尘无暇顾及其他，直接质问那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洛情连下颌都没动一动，只将目珠微微一侧，拿余光淡淡瞥了眼身后的少年，慢悠悠道：“他中了摄魂术，”声音又冷又清，还有些漫不经心，“挺过去就好了。”
定孤尘闻言，墨瞳一缩，“摄魂术？”
“不用我说，你应当清楚谁会有这种本事。”洛情冷哼道。
他自然清楚，如今雁云城上下，擅此道的，唯常公耳。
可他为何要除掉自己？他同他并无利益相争……难道是三皇子的意思？
不对，若是三皇子要他的命，也绝对不会让子舒来冒险，他虽算不上心善之人，但对子舒这个外甥，他倒是真心疼爱的。
若非如此，那常公要杀自己的原因又从何而来？
……
不多时，萧子舒额前的那两条虫线似已力竭，几番交织后，双双断裂，碎成细沙，随即消失不见。
方才惊险的一幕幕忽而闪现在他脑海中，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而后抬头，看见一身狼狈倚坐在角落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定孤尘，还有不远处，被他重伤在地的沈阔……
“我……我做了什么……不是这样的……”
“子舒，”定孤尘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知晓他在愧疚，“这不是你的错，你是——”
萧子舒却忽然脸色大变，神情惊恐不已，没等听清定孤尘的话，他便跌跌撞撞冲出了营帐。
“子舒！等等，子舒——”
定孤尘阻拦不及，只得任其离去。
他看了看晕倒在地的沈阔，心中担忧，但却不得不应付眼前的麻烦。
“你…是何人？”
洛情闻言转过身，垂眸俯视着尚且镇定自若的少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我叫洛情，是来与你来合作的。”
待看清这人的脸，尤其是那双眸子，定孤尘更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人是鬼……抑或是妖。
北地边疆，多有异族通婚，瞳色多变，不止黑、棕，但月灰浅瞳却未曾见。
不过，是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为什么而来。
“合作？”他迅速捋顺着脑海中蜂拥而至的推敲猜测，试探道，“你同常公相识？”
洛情心中暗讽：常公？呵，这化身拙劣至极。
暗中观察许久，洛情自然知晓定孤尘的心智如何，转而道：“你不若直白些，你想问的是我同他可有恩怨，对吗？”
“就算是你同他有恩怨，我又为何要与你合作？”定孤尘眸光微凝，“若只是因你同样会术法，不足为由。”
洛情打量着坐在地上却气势不减的少年，他与上一世的刘寅初不同，可以说心思也没比自己光明磊落几分。而对于这样的定孤尘，最好便是坦然直面，要么实话，要么不说。
不过这实话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比如……
洛情淡淡挑眸：“我想要他的命，但时机尚未成熟，不过目前看来，他出于某种原因想要你的命……我可以帮你，也可以借你之手做些安排……最主要的，你不是想报仇吗？”
定孤尘眯了眯眼，漆黑深邃的墨瞳闪过一丝冷然。
……
营地之外，隐在暗处的太常看到萧子舒一脸仓皇，跌跌撞撞地跑远，朝那漆黑的中军帐投去视线，目光冰冷怨毒，他不情不愿地撤回了营地的结界，转身没入夜色。
竟又让这魔物毁了他的计划，甚是晦气。
……
第16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同一个北地，同一片蟾光；不同的旌旗，不同的悲喜。
西凉军的营地上空，皓月高悬，星斗漫天。篝火熊熊燃烧，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舞姬们身着彩衣，舞姿妖娆，腰间系着铃铛，随着胡琴和鼓点的节奏，转身回眸间充满了引诱调情的意味。
在篝火的映照下，一张张面孔兴奋得有些扭曲，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目光随着舞姬的旋转跳跃而飘荡游离。
呼炽坐在营地的中央，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狂狼恣情，时不时跟着鼓点摆动着粗壮的身体，说不清是醉酒还是醉人。兽皮战袍上沾满了酒渍和肉汁，那把刺穿定重山胸膛的长刀随意地搁在一旁。举杯畅饮，大声谈笑，笑声在营地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迄今为止，他人生最得意之时。
呼炽率领的西凉军取得大捷，不仅斩杀了大凉的战神守将定重山，更借势铲除了那神机妙算的萧云州，歼灭重山军近三万……从未有人做得到，主将莫多欢也不行，而他呼炽，便是创造神迹的王者。
即使手段并不光明，但兵不厌诈，他们大凉内讧，既然细作自己送上门，他岂有浪费之理？况且，他早就受够了被定、萧二人压制的屈辱，倘若能一石二鸟，他不介意与那大凉三皇子合作。
呼炽随手抓起身侧的酒坛，仰首猛灌，酒水涌出坛口，顺着他的胡须流淌至前胸，污浊更染，一如此时他混浆浆的眼神，野性且贪婪，放纵且靡靡。
“都给本将舞起来！谁舞得好，便赏她宝珠一斛！”
随着这声叫嚷，舞姬们扭动得更加卖力。
呼炽长臂一伸，揽过离自己最近的美娘，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裙，毫不避讳地调情嬉戏，这显然是有违军规的放浪举动，然而周围的人早已在酒肉的麻痹中失去了节制，一时间鼓噪四起，哄闹喝彩。
呼炽的辅佐官哈吉一向会看颜色行事，更懂得如何讨统领欢心。他头脑机灵，心思活络，算是呼炽挂在身外独立行走的脑子。
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些年若是没有哈吉的参谋和莫多欢的指挥，呼炽的坟头草都不止三尺了。
此时哈吉见呼炽沉浸在迷乱中，黄黑凹陷的长脸上闪过一丝不妥，他转了转精芒暗藏的目珠，起身凑到呼炽跟前，用他尚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将军，如今定重山已死，萧云州日前也被斩首，重山军正是群龙无首之际，以小人浅见，将军何不趁机攻城，拿下雁云，趁着补给充足，即可长驱直入夺取大凉腹地，到那个时候，将军您在可汗心中的地位……”他刻意顿了顿，拿捏着表情，暗示道，“想必是他人难以比肩了。”
这话谄媚中带着不可忽视的诱惑，成功地吸引了呼炽的注意，他停下不像样的动作，终于将油腻粗糙的脸从舞姬的胸口移开。他转过头看向蹲在脚边一脸阿谀的哈吉，迷离的眼神逐渐恢复了些许锐色，但非清明。
他那点城府垒在一起尚不如草纸厚，哈吉的话可谓是句句踩在他心巴上，被一语唤醒了野心。
呼炽面露亢奋，转而想起什么，一把推开身上的舞姬，面向哈吉，神色似有为难，“本将也认为应当乘胜追击，攻下城池，可昨日莫多来信，偏要我等他会合，还说不可轻易发兵攻城……哎，他毕竟是主帅，本将也不好违背其意……如此难办，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