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嘛，灵族出去闯荡，除了见识世间百态，总还是有这么个情关要走一遭。
“不全然是坏事……没准还能从中悟得些许道理……于心境修行上也得助益……”
十碎梦舒展着久醉绵软的四肢，又长又圆的水眸像玉蚌含珠似的朦胧半遮，清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拖得悠长懒散，如是道。
“只不过，若渡情对象是凡人，此事就有少许麻烦了，毕竟里头还担着天道禁制这一层。”
须知天地六域之中，唯有人界不得与另外几域结姻缘。
这涉及到某些原则性问题，比如，扰乱轮回之境的公序良俗。
盖因人族寿命最长不过百余年，这对于仙妖神魔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也许刚刚陷入情爱，还未及品出几口酸甜便被生死阻隔，失去理智的定是要闹个不可开交。
本事大点的，要么寻长生之法，要么追着凡人的轮回转世纠缠不休。
如此还算是轻的。
倘若各族与凡人持续不断地通婚繁衍，那人界会成什么样子？六域又会是何种混乱？
届时轮回之境的运转失序，某些隐秘的平衡亦将被打破，而这恰恰是居于九重之上的天神们最不愿见到的事，那意味着曾经的上下崩颓又将再现……
所以十三面临的难题，兜兜转转又落在了五子围的头上。
白骨精被狐狸堵在自己的逍遥阁苦思冥想了数日，终于翻箱倒笼、搜肠刮肚地想出个办法。
“有了有了，他不能成妖成灵，但你可以当回人啊。”
“狐怎么当人？也去投胎？”十三思索着她入轮回的可能性，觉得这事崔行之那个层面的可就做不了主了。
“不不不，”五子围摇头挥扇，一脸高深莫测，“是要你装个人。”
十三缄默：……你当天道瞎？
五子围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
……
十三站在淮娘的本体旁，对着那块悬着的青雘门牌彳亍不前。
牌子上刻着的【琼华殿】可非淮娘居所，而是依傍着古槐而生的帝灵芝——三从的寝殿。
此殿极为精巧，被三从安置在秘境之中，因此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玉牌挂在了树干上，却不知牌即须弥，须弥即牌。
十三之所以出现在此，全因着她五哥的主意——问三从借些孢子丝做具肉身，假装一世凡人。
若是以往，狐狸早就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地朝她三哥伸手要菌了，可眼下，已是三从同她冷战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了，就连上回她来说自己准备再去人界续情缘的时候，都是隔着门报信，且只得到了对方一句冷冷的‘知道了’。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究其原因，不就是她非要去人界报恩闹得。
她知道三从是担心她再度受伤，她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动怒，甚至不愿露面。
现在要她觍着脸去问别个要东西，不是她脸皮不够厚，是真的怕被一棒子打出来……
回头瞧瞧将没入山谷的半天朱霞，再迟疑下去里面的那位都该就寝了，无奈，十三一跺脚幻化成狐身，抬起前爪扒了扒玉牌，心虚地轻唤着。
“兄长…”她顿了下，似觉得这般或有些生疏，转而改口，“三哥，小妹有要事相求……可否一见？”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十三垂着狐耳准备转身离开，【琼华殿】的玉牌才隐隐响起玉珏铃音，狐狸目露欣喜，一跃而起，迎着传送音阵踏入殿中。
……
晶石顶，紫金墙，每一块砖石都蕴含着天地灵气，四壁八角另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殿内恒常如白昼。
珊瑚玉树，玛瑙屏风，翡翠床榻，金玉满堂……一室珍宝任谁来瞧都要眼花缭乱，啧啧称奇。十三最喜欢摆放在殿中的那套水晶案椅，莹莹剔透，触之生凉，还会随着落入室内的光晕而变幻华彩，比之幻霞山的霓虹还要绚烂。
狐崽子眼馋许久，但从没想过横刀夺爱，毕竟只要她想，便可随时来寻三从玩一玩，未必要抢回狐狸洞才行。
琼华殿另有一处叫她着迷的地儿，便是那琉璃透窗，明澈如镜。一眼望去，只见窗外连着不知名的仙源阆苑：上有云海翻腾，仙鹤翔空，鸾凤和鸣；下有奇花异草，金鲤戏水，碧波荡漾，映得殿内殿外仙气氤氲，芳馨四溢。
但此时的狐狸却没有那赏景玩乐的心思……她正僵硬地趴在三从的腿上，仰首竖耳，四目相对，从未有过的尴尬弥散在彼此之间。
事实上，十三换回狐身，本欲卖弄一番她尚且可爱的毛茸皮相，以讨好对方。
从前这招对三从很管用，她也算是擅长此道，可如今就……
自打识海内多了一部分玄墨的记忆，不好说性子沉稳，但身为五灵，她多少还是有些神兽的矜持，那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使她难以再游刃有余地……摇尾乞怜……
三从环抱手臂坐在铺了云锦软垫的玉椅上，倚着靠背，下颌虚含，幽静的星眸垂视着在他腿上抠弄着爪尖尖的狐崽子，那一副想讨好却又无所适从的模样，看得他心口堵塞。
原以为是自己单方面冷着她，却不想她亦同他生疏了许多。
若非为了那凡人，她怕是绝不会巴巴跑来撒娇求和的。
思及此，三从清隽的秀颜又绷紧了几分，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本就细腻柔润的肌肤好似附着着一层凝脂寒露，看得狐狸直蜷尾巴。
十三不禁感叹，虽说她算不上什么正统狐族，但好歹旁观了这么些年，七不悔那身娇俏妩媚她是一点都没学会，现下便连自家仅存的几分憨萌都褪去殆尽，可是半点能拿出手的本事都无，难怪她三哥同她冷战了这么些时日，想是越发瞧她不顺眼了，哎……
“所以，你想问我要肉身？”
三从的一声冷哼不紧不慢地从鼻息间泄出，听得狐狸背脊一紧。
“额…是吧……”十三眨巴金瞳，支吾着回道，“这么说、倒也没错……”
她原先只不过是吃些菌丝孢子，而今若是想做具肉身，那无异于让三从割肉予她。
虽说帝灵芝不痛不痒亦可再生，但提出这般要求，她也觉得自己是忒厚颜无耻了些……
三从精致的唇角轻抿出一抹讥诮，“先头搞得神魂俱损，现下又要去以身相许，接下来你可是准备把这条命也赔给他？如此才算报恩不成？”
“也不只是为了报恩……”十三慢声慢气地解释，“他对狐有情…狐亦想同他试试……唔、或可再亲近些也说不定……”
三从环在臂弯的手攥了又攥，指腹被他捏得青白，圆润饱满的珠贝反倒透出不自然的红晕。他将眼帘垂得更低些，遮住了眸底的失落。
“也不知他与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不过寥寥数年，竟叫你不惜冒着天惩的风险也要许身许心，呵，凡人果真心思了得，也亏得是寿命短、外加天道禁制，否则这天地六域可不要以人族为尊了？”
十三不禁暗叹，许久未见，她三哥这张漂亮的小嘴儿莫不是又淬了毒？
“他…原也不是凡人……”即使苍白，也得解释，十三犹豫着，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得同三从说一说，“狐从前…有些东西落在他那里了，他此番下凡，本就是为了还狐之物，所以狐欠的恩情，原就不止小和尚那次，算来算去，怕是都算不清的……狐也没想赔命给他，这似乎也用不上…至于以身相许的事……他既有情，狐也…咳、有所心动，那便没什么不可的……”
三从凝眸打量着身量渐长的狐狸，那一身难以入眼的杂毛不知何时变得规整而华丽，颈间的那簇白在她挺胸昂首时，尽显王者之威。不知是否错觉，那条狐尾看上去粗壮了许多。她周身的灵力也不同以往，浑厚而菁纯，虽未试探，但他估摸着，如今狐崽子的修为当是与四德不相上下。
她口中所指的，莫不是曾经的修为？
十三身世成谜，便连淮娘都观测不出，如今她既能说出这些，想必是对自己的事有所参酌了……
所以，他以为的萍水相逢，难不成竟是因缘注定？
心底那股酸涩，如何也压不住，眼底的晦暗一层叠过一层，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努力掩饰着情绪，“好，我予你便是。”声音清冷，又隐含几分喑哑。
十三等了半晌，原以为铁定没戏，却不想等来了三从的应允。
“多谢兄长，兄长放心，狐定会善待肉身，绝对不会偷吃的！”狐狸欣喜不已，一头扎在三从怀里，伸爪抱住对方，蹭着狐首，心想三哥到底还是疼她的。
三从身子蓦地一僵，不过刹那，便又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狐狸，说不出的哀怨苦涩，压抑着、按捺着，终究没伸手。
……
第159章 三从的心
十三前脚离开，五子围后脚便登了门。
“我这里又不是后山花圃，你们一个两个都吃跑了撑，跑来消食了不成？”三从看着摇扇浅笑的‘罪魁祸首’，半点好脸色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