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玄狐，你可知何为玄狐？并非只因毛色外形而有此称，”彼时凌霄倚在门槛席地而坐，赤足跷腿，下颌微抬，矍铄的双目半眯半阖，“那是幽都五灵，上古神兽！别说她不大可能有姻缘一说，便是有，也是天道说了算，你虽得了长生的机缘，但终究是凡身宿命，以你这般命格去触碰她那神体天命，代价是你难以承受的，注定了难善终……”
难善终吗？
正如凌霄所言，的确是不得善果。
可情之一字，既落下了，便回不得头，倘若他能歇了心思，便不会生出后来的许多憾事，而今与她的重逢，亦不会是这番难看景象……
第143章 你只是不记得了
深谷密林，弥漫着经久沉积的瘴气，不闻半点鸟兽啼鸣，唯有某些应运而生的虫豸时不时穿爬着，但它们绝不会靠近林深之中的藤蔓，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危险的不速之客。
十三倚坐在一株翠墨的长藤上，睨视着被她吊挂在另一头的青年，金瞳忽明忽暗，不知为何陷入思忖。
藤蔓隐约传来松动，意识到对方即将清醒，她没有犹豫，掠身上前。
洛情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还能再见着十三，他以为自己就算不被捏死，约莫也会被丢去哪个深谷崖底，自生自灭。
毕竟她从来界限分明，若是在她的圈圈里，便会受她无限关照和全力支持；倘若是被划出圈圈外的，那收获的只会是她的漠然无视。
洛情从前在圈圈里，如今在圈圈外，更别提跟踪的鬼祟行径早已被识破，他自是不指望有什么‘好下场’。
显然他的预判失误了，十三不仅没趁机弄死他，还替他寻了个浊瘴密布的深谷…囚禁。
洛情左右瞧瞧自己被狐焰掉在藤蔓上的四肢，竟莞尔而笑。
瘴气浊息自然不比邪祟鬼魂的阴浊来得灵验，但至少容他片刻喘息，来抵御魔气的反噬。
此刻他心里多少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经过这一夜红月，想必她对他是个什么东西已是心知肚明了。
果不其然。
“你是魔族？”
那声音冷淡的，叫他心底一颤。可又是说不上来的熟悉，即便没了那份亲近。
“从前不是…”洛情怔忪地望向十三，银灰色的浅瞳宛如孤寂的皎月，哀愁含怯，任谁都不忍直视，生怕扰了那潭幽静。
这番回答，既是解释，又是掩饰，再配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和足以祸害六域的容貌，很难说十三一点都没吃瘪。
不过她天生淡颜，一时片刻还是装得住的。更何况她的心思，另有大半陷在谜团之中。对方的气息早被她察觉，只是一直未能捉其现形罢了。他予她带来的那份似曾相识，来自某种同源共存的感应，让她不得不重视。否则的话，她大概真会应了他的猜想，将他随意丢去某个旷野蛮荒。
“你跟着狐做什么？”十三寒声肃问。
自她戳穿他的鬼祟跟踪时，他便寻思着哪里出了问题。
显然她口中所指的并非单单红月那夜的事，毕竟那夜，他还真不是追着她去的乱葬地，反而是她的忽然现身，又大展净化之力，使得他浊息阴魂没食几分，倒叫对方除得个措手不及，以至于逃遁无力，抱着放弃的心思束手就擒。
那时他便从她口中听出来，她一直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这许久以来的思念，迫不及待地寻来，只想着自己能凭借着拥有她几分灵力修为，从而感应到她元神的异动和所在，却忘了这本就是双向的事，她又何尝感应不到他呢？！
“师姐，阿情很想你…”
她离他很近，不过半臂之遥，所以他不必费力，就捕捉到了她瞳孔忽而一颤、倏然又一缩。
“你莫不是识错了对象，”十三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眼底那稍纵即逝的一颤一缩，看不出情绪的丝毫起伏，“狐为灵族，生在灵界，长在灵界，从未与魔族打过交道，更不记得何时拜过谁为师，又怎会多出你这么位师弟？”
洛情突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又透着几分——十三实在不愿承认却只能称其为包容的——宠溺。
洛情想，他的师姐即便经历了肉身重塑，前尘尽忘，但性情却未有多少改变。
若真的不信不在意，否认即可，却偏要说这些前提，目的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套出更多的佐证罢了。
她一向如此，掌握主导，算好进退。
可是他并不想如她所愿，至少现在，他不想贸然替她找回忘却的前尘。
“师姐还真是狡猾呢…你只是不记得了…”他喃声浅叹，“我们的师父，法号凌霄，是来自仙域云游四海的散修，无名无派，只你我两个徒弟……至于师姐你是如何拜师的，我并不知晓，你也未曾提起过，而我不过是你在人界捡回来的孤儿，强迫他收入门下的拖油瓶……”
洛情口中的，仅仅是——一仙一狐还一人——师徒三个的浪迹天涯的故事。逍遥修行，也多是绕着仙域人界转悠。而他在乎的、着重提及的，都是她曾经救下他、又如何照顾他、带着他修炼、替他寻药炼丹、助他延寿长生…
在他娓娓回忆的时候，十三始终凝视着他，他脸上那时而憧憬、时而忧伤、时而又回避的神色，丝毫没有逃出她的双眼。
她并非半点触动都无，但心底的疑惑也一丝未减。
“等等，说了半天，你也没提及发生了何事，”十三冷冷地打断他，“所以凌霄去了哪里？你怎会入了魔道？狐又是为何成了如今这般？”
说不上为什么，她自觉不想唤凌霄为师父。
洛情的脸色骤然白了些，虽说他原本就苍白异常，但此时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他早知这是避不开的问题。
“师父仙逝了…那时，我中了蛊毒，”他飞快地扫了眼十三，却不敢细看她的神色反应，僵着喉舌继续道，“你为了救我，散了大半的修为，灵力耗损又遇强敌…我醒来后，你已经…我寻了许久，始终感应不到你的元神，直到不久前，你留在我体内的那份灵力，察觉到了你元神苏醒的迹象，并引着我寻来…”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便现身，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因为…因为阿情蠢笨！只想着凭灵力感知到师姐，却忘了师姐同样能感知到阿情，”也许是肌肤太过苍白透明，他眼圈的红意只那一瞬间便晕开了，映着一对明晃晃的满月银泉，好不可怜，“可我怕贸然出现，连话都说不成便会被你当作怪物赶走，毕竟…你不记得阿情了…”
十三有些烦躁，洛情露出这般表情、说的这些话，统统让她不舒服，说不好是排斥着什么，还是担忧着什么。诚然，她听得出他话中的隐瞒和小小扯谎，但继续揪着追问下去，她敢肯定，那一定不是她此刻想闻之的答案。
关于自己身上的密布疑云，她再清楚不过，想要拨开迷障，找回遗失的记忆碎片是最可靠的。
但如何拼凑，她却倾向于依靠自己。
“你说的没错，狐不记得，不代表不曾发生，但狐对你所说的【从前】，并不好奇，所以，”她压低了眉眼，语气淡漠而冷静，却充斥着威压，“在狐未找回记忆前，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什么忆往昔的故事，可懂？”
洛情笑了下，几分凄苦，几分落寞，他微垂眼睫，半掩着异样明亮的灰瞳，低声应道：“好。”
哪里是不想听他讲故事，分明是将疑心摆在了明面上，不想给他任何篡改回忆的机会罢了。虽说结果正如了自己的意愿，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十三满意，退回到方才的长藤处偎靠着坐下，环着手臂看过去，依然没有将对方从桎梏中释放的意思，而是开口问道：“所以你跑来这里寻狐的目的是？”
“报恩。”
洛情那张好看的薄唇，一张一合，两字一句，听得她耳畔轰隆隆。
十三哽住：……
此情此景，特别适合仰天长啸，夸一夸天道好轮回！
她沉默半晌，眉目皱了又皱，“狐对魔族不会另眼相待，只是你这般修为…”巧妙的停顿，未做遮掩的嫌弃，“不过是受了一星半点的净化术法，便险些丢了命，你倒要如何报恩？”
洛情没有告知她红月对自己这般修为的魔道会产生何种影响，他正欣喜于她对他的误解，更希望她将他看作弱小，就如从前那般。
“报恩…也非是要修为深厚才可，阿情想陪在师姐身边，师姐想要的一切，只要阿情能够办到，什么都可以…”他双目含怯，带着几分克制，向十三投去委屈的视线。
这话听着耳熟，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十三腾地直起身，一张清淡的俏颜忽而染上惑人心弦的绯色，然表情却不大平和。
只见她半眯着狐眸，一口尖牙咬得咯吱作响，朝着洛情甩出两团狐焰，“往后你若再干些隔墙偷听的事，狐定打断你的腿丢回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