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豫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琳琅红玉扣，挑眉看着眼前明明只到他腰间，却一板一眼故作老成的小圣子，笑意更甚，“哦？既如此，那待会儿本殿得多吃些，吃饱了才好办正事儿。”
未了闻言，按捺住心中的疑惑，面上还是无波无澜，再次颔首回礼，转身继续赶路。
反倒是前方几步之遥的太子楚权察觉到皇弟的不安生，微微侧身回头，又是一记眼神警告，“十六，在寺里规矩些。”
楚豫耸耸肩，瘪了瘪嘴，面上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楚权见此，无奈地浓眉频皱，转而对身边同行的元慧施礼致歉，“多有失礼了，本王这幼弟自小便被宠坏了，性子顽劣得很，还请国师与圣子多有担待。”
元慧回礼，一如既往的祥和慈善，“太子殿下言重了。出家人不拘那些规矩，诸位言行尽可放松些，”说着亦回头朝楚豫笑了笑，“十六殿下幼时便是这般活泼，如今也未失赤诚，委实难得。”
楚豫却没觉得有半点不妥，手中绕着玉扣的丝绦，笑眯眯地回视元慧，眸底别有深意。
事实上，楚权等人确实没必要对元慧和未了如此礼数周到，即便奉先寺作为天子寺，元慧身为南楚的国师，然当今圣上病卧御榻已久，江山易主或可发生于顷刻间，眼前这位准新帝对佛祖可没那么敬重。
如此看，太子今儿这番举动，确是藏着一出还未演的戏。
一旁的七皇子楚玮，两年前被封为逸轩王，虽领了封地，圣上怜惜他自幼体弱多病，便特许留在都城，不必前往封地。
他这一路都未开口，冷着脸淡着眉，仿若任何事都与己无关。
众人不再耽搁，径直前往斋止堂用膳。
……
此时还躲藏在白石塔阁楼内的十三狐狸，心下满是心虚懊悔，狐耳都耸搭了下来。
十三：糟了，这不是被小秃头逮个正着么！唉！晚上定是免不了一顿唠叨的。
第15章 借？确定不是抢？！
且说慌乱中躲进石塔阁楼内的杂毛狐狸，此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布局诡异的密阁，确切地说应该是……回廊夹缝。
原来十三溜进来的窗口只是石塔最外层的观赏户牖，塔顶阁楼内部另有七宝琉璃砌成的内墙，壁层似乎不算厚，隐约透着些阁室内的忽明忽灭，并着几许潺潺流水声。
然而当她顺着石塔外壁和琉璃墙中间环绕的窄阶梯慢行一圈后，却没发现任何门窗入口。
狐狸晃了晃尾巴，心底划过了然，这当是间铺设了机关的密室。
奇怪，不过是群秃头和尚吃斋念经的寺院，做什么要在石塔顶端建造密室？
十三歇了探寻的心思，回首瞥向塔内上下贯通的旋转石阶。
问：若前方出现充满未知的新选择时该当如何？
答：当然是...原路返回啊！狐又不傻，才不会去冒险。
本来嘛，她也没打算偷溜来凑热闹，若是不知情，此时可能还在莲池边与那小金鲤斗智斗勇呢。
可问题就出在未了突如其来的叮嘱上，成功勾起了小杂毛的逆反和好奇。
……
法会前夜——
未了犹豫良久，睡前还是决定叮嘱叮嘱这狐儿祈福法会一事。
十三狐狸团成一团倚靠在颈枕上，鼻子哼声回应：“嗯嗯，所以就是说，明日辰时，那些喜欢抢椅子的人会来寺里祈福，狐最好不要乱跑，少见一人便少一分威胁，是这意思吧？”
小圣子侧身瞧着狐狸的琉璃瞳，借着浅月漾出一抹悠悠暖金，煞是好看。
未了：“……嗯，可以这么理解。”他有些好奇，“如是为何称他们为抢椅子的人？”
十三的狐尾不经意地扫过未了的鼻尖，“唔，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你们凡间有这么一类雄性，专喜欢抢一把叫什么‘真龙坐的椅子’，抢赢了就能称王称霸，还能迎娶好多雌性，然后疯狂交配，完了再生一群抢椅子的雄性出来，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未了汗颜：“……”
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究竟是哪个话本子写的？
他摇摇头，甩掉这番诡异言论，转而道：“总之，眼下你只要记得，莫要出圣子阁，让旁人瞧见，即便看不出你是妖，可若是想要捉你——”
十三倏地起身，歪着狐首：“捉狐做什么？你不是说没得那些个邪修吗？”
“捉你，当然不只是邪修，也有些个喜欢兽类皮毛的人，比如，用你的狐尾做件披帛。”这么骗狐狸是不是不大好？
未了有些心虚，挠了挠被狐尾扫过的地方。
杂毛狐狸闻言浑身一僵，嗖地缩起狐尾团抱在怀里，无比幽怨地开口：“你们、你们人界，太凶残了！”狐可杀，不可辱！
未了见目的达到，抿嘴憋着笑：这算是唬住狐了吧？
……
如今看来，小圣子是白费了心思。
‘好奇心’这个东西还是少些为妙，某只小杂毛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为何来此‘跨界’游的。
……
……
奉知堂内，入眼便是一幅禅意十足的题字匾额，行草书成【观止】二字，笔锋干净利落，遒劲有力收放自如，张狂中不失豁达包容。
此堂布局规整，四通八达，身处室内望向窗外，刚好能看到游廊外的庭院，水榭精雕，芳馨竹秀。
因着此处多是贵客来访，主做休憩品茗之用，堂室内布置得别致讨巧又不失大气，规格确比其他几处要高一些。单就每人身前盛放茶器的黑漆楠木镌纹小几便精致非凡，平时饮茶的粗陶竹节杯也换成了白釉卧足，此刻这茶杯里盛得正是奉先寺后山那片茶园自种自饮的【观音灵芽】。
不得不说，不愧是天子寺，即便不问俗世、
看众生皆平等的圣僧法师也是知道‘识时务’一词的，这不，将这些皇亲贵族的喜好摸得也是很彻底了，让人挑不出半分失礼怠慢之处。
午膳过后，元慧领着未了，于此处陪侍几位皇子饮茶。
楚豫修长的手指轻托着茶杯，双眼微眯嗅着茗香，随后送入唇边，斟酌浅尝，“嗯，这佛茗圣品当属观音灵芽为最上乘！”
若单看他对杯中茶赞不绝口的样子，倒是真像是只为品茗而聚于此的。
一旁的逸轩王从袖中拿出锦帕，掩着唇压住轻咳，半阖着沁了水似的美目，瞟向身前几案上那杯雾气袅娜的茶羹，挑起嘴角，讥诮道：“十六弟的评价怕是不够精准，应当说‘唯有观音灵芽堪称佛茗圣品’才对。”
“哦？能让七哥如此赞许，国师，您这茶果真了得。”楚豫看向沉静如常的元慧打趣，“要知道我这位七皇兄向来最是挑剔，就连父皇年节赏赐的那蜀地贡茶，也不见他瞧上一眼。”
“休要提那些个山野货，动不动就要辅以姜桂煮饮，三番五番下来，比之米膏羹汤有何不同？腻得很，”楚玮眸光似秋水般流转，口中虽是应着楚豫的话，目光却投向元慧，唇边挂起似笑非笑的深意，“又怎比得上这常年受雨露云雾滋润，且每日听钟鼓梵音、吸天地之灵气而孕出的青芽玉茗。”
“哦？若是拿到市面茶庄沽售，岂不要一两千金？”楚豫不嫌事大地夸张出口。
元慧闻此酸言，仍是纹风不动，蔼然回应：“阿弥陀佛，寺里自种的普通茶而已，平日里拿来佛前供奉和自饮，售卖不得。正如王爷所言，寻常茶羹辅以调味之物甚是繁杂，不大适合出家修行之人饮用。若是几位殿下喜欢，稍后老衲让人采摘些新芽，制好茶饼再送去诸位府中。”
楚玮挑眉，“那就有劳国师了。”这含笑轻佻的语气听不出半分道谢的诚意。
元慧菩萨低眉，仿若未察。
楚豫没再提及茶的事，而是移开视线，投向窗外，又漫不经心地绕过水榭幽静的庭院，遥望着静默屹立的白石塔，眸底拂过一抹深意。
“话说这禅音圣地委实让人心旷神怡，好茶、好景，还有灵童圣子坐镇，若是能在此住上些时日，”楚豫似是突发奇想，转身对太子楚权提议，“九哥，不如让父皇来此养病，如何？”
来此养病？且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直垂眸坐在元慧身侧的未了微微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面唱和有序的三人。
朝廷官场之事，对此时的小圣子来讲，还稍显陌生，他本就知之甚少，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捋清关窍，这种时候也只得按捺下心底的各种猜忌，手指慢捻着佛串，静候这场戏的承转。
太子抵案而坐，脊背挺拔如松，闻言思忖了片刻后，沉声开口：“寺中清雅，父亲一直虔诚礼佛，于此修养的确不错，只是...”他顿了下，言辞迟疑，似是有些为难，“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迁圣驾至寺中暂住，即便不以养病之名，且不说是否挨得住民间流言，怕是朝中也难安稳。”
“唔...确是如此，仅是这一点，父皇便不会同意，唉——”楚豫叹气，俊颜上一片苦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