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此事!”楚豫闻言,眉间骤然一紧,斜睨着好整以暇的逸轩王,齿间吐出质问,“人呢?”
楚玮靠着椅背,从容开口:“十六莫要冤枉本王,奉先寺的人可不是本王带走的,不过…那些不中用的奴才,是本王替你清理的。”
楚豫眯着眼,添了几分杀意。
楚玮浑不在意,眼波流转,睨着尚未出声的未了,“圣子难道不该感谢本王吗?替你那些同门拦住了追捕的猎犬,想必这一会儿,他们已安然出城了吧?”
默默听了许久的十三,金瞳浅浅打转,心中疑惑万分。
十三:悟净他们被救走了?谁?难不成是失踪许久的悟明老头?
若是悟明,倒真的有这本事,既如此,狐等下直接带走小和尚便可。
未了两手不觉紧握成拳,长睫半掩,遮住了眸底的波澜,半晌后,缓缓开口。
“在下并无七殿下所寻之物。”此言非虚,他的确没有。
楚玮起身,朝未了走近一些,郑重道:“本王知你不愿成婚,你若将佛骨予我,我便带你走,放你去修行如何?”
未了抬眸,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在下,真的没有佛骨,敝寺圣物,一向安置于寺中白石塔内,三年前,殿下已寻过,若非彼佛骨,那便也无有他物了。”
“行了,你我皆知白塔内的佛骨是假的,休要做此辩言浪费时间。本王要的是你奉先寺开宗之师的坐化舍利!”楚玮显然不信,语气充满了迫切质疑,“元慧死前一定会将佛骨传于你的,你怎会没有怎会不知?!”
未了神色平静
,语气淡淡,“殿下莫不是忘了,家师去时,在下未能在身前尽孝,而家师生前最后见的人,是摄政王。在下所知,已尽数告诉您了,若问其他,便是不知。”
这话也不是假的,毕竟元慧的确没说过舍利在何处,是他自己猜测藏在那佛串的母珠中。但猜测终究是猜测,真假尚未可知,况且那佛串已被他当作信物给了绪智,的确不在他这,他也的确不知绪智去了哪里。
“你…”
楚玮那张阴柔的脸立即沉了下来,声音也似淬了鸩,神情有些癫狂,“你便是好言难劝了,既如此…”
他忽而拂袖,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横置在十三颈间的匕首又朝里逼近了半分,瞬间将那净白压出道鲜红。
嘶——
虽然她不惧这脆的跟瓷片似的匕刃,可不代表她没知觉。被如此对待,狐狸的耐性直接降至冰点。
未了见此情形,骤然变了颜色,“住手,莫要伤她!”
这般焦急,哪还有方才的淡定从容。
可他的不淡定,倒让楚玮起了疑心,难不成这圣子当真对盈时动了情?
“要么,交出佛骨,要么,这一众人与你陪葬。”管他真假,都不妨碍他达成目的。
未了双唇紧抿,看向楚玮的墨瞳多了些嗔意,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这人竟对佛骨如此执念,可它明明不能予他长生。
沉吟半晌的楚豫却忽然开口:“你不是萱儿,你是谁?”
正准备发作的狐狸被这声喝问惊得一愣,暂缓了行动。
楚豫目光森森,扫过神情不自然的未了,凝住在被云纱锦盖遮住头面的‘帝姬’。
他不痴不傻,自然察觉得出被胁迫的人似乎过于冷静沉默了些,今日种种怪异串在一起,心中已有推断。
吃惊过后,十三反而舒了口气,既然被识穿,便也无须累得假装了,索性以此为契机。
只见她倏忽一闪,便来到了胡安身后,不知如何夺下对方的武器,总归是眨眼间,就反客为主成为胁迫他人的那个。
十三顺势掀下锦盖,将匕首对着胡安的颈间似模似样地比划了番,约莫在考虑如何划上几刀报复回去。
“除了狐,还会是谁。”她可不会放任小和尚嫁出去的。
知道她可以脱身,未了这才松了口气。他险些忘了,狐儿又怎会这般轻松地被胁迫,想必拿不准该不该露面才忍了许久。
“你这妖孽!你将萱儿如何了?”楚豫厉声呵斥,面色阴沉得骇人,怒意恨不能化作刀子直逼向狐狸。
妖孽?
十三朱唇勾起,浅金瞳散漫地转悠着,小巧的粉舌调皮探出,一挑一卷,舔向自己泛着寒光的齿尖,幽幽回道:“被狐吞了。”声音又轻又冷,却有着难以忽视的嗜血之意。
呵,吓不死你!敢叫你狐祖宗妖孽!
狐狸满意地看到对方眸色深了数倍,怒气云涌,目眦尽裂。
楚豫牙关紧锁,绷得两腮凸起。好在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还晓得,若这妖孽敢这般放纵伤人,早被那天雷收了。
他原以为奉先寺的人是被她救走的,抑或是她的那些个妖孽同族,可若真的如此,她压根不需要冒充帝姬行礼,完全可以将未了提前带走。
如今看来,救走奉先寺众僧的并非她。
那又会是谁?
他压下怒意,转而探究起未了。然而未了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狐狸,这让他的憎意又平添几分。他搞不懂萱儿为何会看上一个和尚,还是个贪恋狐狸精的和尚,如此状况下,还指望婚后有什么温存情意可言?
除非,彻底断了他念想……
十三可不管楚豫信不信,冷眼瞟了瞟对方,又睨向一脸古怪的楚玮,抬手揪着胡安的后脑勺,将人正对着掰过去。
“狐没心情同你们玩,你要的佛骨舍利,小和尚的确没有,随你信不信。但今日,狐也是定要带他离开的,识相的,就让开!”
楚玮:竟是她?绪智不是说这狐妖重伤难愈吗?想来又是骗他的!
不过,有一点,他可记得清楚得很。
“想走?可也没那么容易。”楚玮侧目凝眸,视线转向被劫持的胡安。
毕竟是侍奉了多年,胡安自然读得懂对方的意思。他双目一怔,瑟缩着闪了闪,即便心有戚戚,终究愔然受之。
“多谢主子栽培。”
十三还未及弄明白胡安没头没尾脱口而出的话,便察觉出他的异动,可依旧迟了半拍。
扑哧——
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响起,她持刀的手,已然触到一股温热,浓稠而黏腻。
她立即松开胡安,扔了手中的刀,便见对方俯身倒下,颈上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十三心头一跳,狐眸震颤着,即刻仰首张望。
糟了!
但见天幕诡谲云涌,顷刻间,层岚苍茫,轰鸣伏匿。
!!!
不是吧!这也能算在狐头上?天道老儿,你未免待狐忒不仁义了!
未了也没想到楚玮会出此下策,竟要借引天雷来对付她。
“是儿!切莫久留,快去避一避。”
“这次,狐一定带你离开。”十三冷了玉颜,扬手撕下一身的累赘,转身拉住未了,想要带他跃身而走。
楚玮扫了眼胡安的尸体,漠然下令:“除了圣子,一个都不留。”
“是。”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好的私兵应时而动,冲向正堂方向,另有如雨冷箭倾泻飞过,射向众人,一场残忍的屠杀开始了。
楚豫自有暗卫保护,尚能应对,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奴仆,便只能任人宰割,逃窜无门。
“啊——”
“救命啊——”
“饶命,军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
霎时间,哀嚎不绝,惨烈至极。
“主子小心,这箭上有毒!”
楚月挥刀斩断了冷箭,恰看见几步外的中箭的同伴毒法身亡。
楚豫遽然震怒,“楚玮!你要谋逆不成?”一边在暗卫的掩护下闪躲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逸轩王咆哮。
“谋逆?哈!谋逆的事本王做得多了,杀你可不算…你不是一向崇敬老九吗,本王便送你同他一样的死法儿。”楚玮那张艳丽的脸,此刻笑得诡异骇人,双眸幽深,流露着蚀骨的冷漠嗜血。
楚豫猛地一怔,“是你?竟是你!”他想不通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一颗舍利,这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回忆种种,往昔相连,一切难解疑虑皆合理了。
这人一步步引他入局,用灭佛作为诱饵,以奉先寺圣物作为条件,除掉了楚膺禄,却因太子的突然降世,改变了先帝对灭佛的态度,奉先寺迎来转机,他所求落空,便转而利用穷途末路的楚膺禄,给先帝做了杀局,因为他知道帝运龙泽成双之事,他想扶他上位,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对佛道之流的憎恶,会因先帝之死而迁怒奉先寺,只要他掌权,一定会将佛寺清剿彻底,而奉先寺,他答应了留给他的,却奈何寺中根本没有他想要的佛骨,不过空欢喜一场。
从头到尾,他就像愚蠢的猎犬一般被楚玮牵着鼻子走。
可叹他那时,还在先帝面前替这人求取佛骨…如此荒唐,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