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招手叫来服务生，还未动作，小唐已经摆了摆手，先一步熟练地打开大众点评操作起来。
“诶，你们家那个158的双人套餐呢？我之前还买过，怎么现在买不了了？”
小唐摆弄了两下手机，皱着眉头问服务员。
“不好意思先生，您这个月已经买了三次套餐了，我们同一种套餐每月最多买三次。”
服务生说完，低头有意无意瞟了周缘一眼，脸上的神情颇为丰富。
周缘眨了眨眼，心下了然，看来这餐厅是小唐相亲的常驻根据地，这通操作对他来说已是熟练工种，自己似乎也是“套餐”中的一环，她低头喝了口水，内心反而觉得放松了些。
“哦，这样啊，那我就买个198的吧。”
小唐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尴尬，跟服务员验完券，转头对周缘腼腆一笑，
“不好意思啊，最近相亲确实比较频繁，你不介意吧？”
“多尝试和不同的人接触，没什么不对的，”周缘也很客气，对小唐道，“我转给你一半。”
“不用不用，”小唐摆了摆手，“你千万别客气。”
“不是客气， AA很正常，”周缘拿出手机，语气温柔，动作却干脆利落，将99块钱转过去，抬眸道，“况且你要是每次都请客，经济负担也太大了。”
“那倒不会每次都请，说实话，之前都是AA的，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唐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看了周缘一眼，语气有些暗示的意味，
“但今天还是不一样的。”
周缘愣了愣，低头扫视了自己一圈，不太明白自己从刚开始坐下来到现在做了什么举动，让小唐产生了这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不由觉得一阵惊悚，眉头不自觉轻皱起来，又碍于礼貌悄悄散开，再抬起头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服务员陆陆续续将菜端上来，两人吃了一会儿，先是聊了聊有的没的和彼此的工作，然后不知从哪个点开始，忽然转到了私人话题上。
“我问个问题，你别介意哈，”小唐放松了不少，一只手拄着下巴，抬起头眼神期冀地看向周缘，“你谈过几次恋爱？”
周缘闻言顿了顿，默默放下刀叉，清了清嗓子刚要准备回答，忽然觉得鼻尖上传来细微的痒意。
她摸了摸鼻子，随即向前探了探身体，不急不缓地回答起这个问题。
“三次，第一次是高中的时候，暗恋过别人；第二次是大学同学，毕了业以后就各奔东西；第三次是工作后朋友介绍的对象，接触了几个月以后觉得不太合适，就分开了。”
很标准的一段答案，周缘回答得也是一气呵成，看起来像是想都没想，仿佛刚才那段话已经在她口中彩排过无数次。
不过事实也正是如此，刚才这段话是她编的，曾经她每一次与人相亲或者被别人问起情感经历时，她都会甩出这套标准答案，也总是能唬住一批人。
比如对面的小唐。
“那咱们两个其实经历也差不多。”小唐笑了笑道，“其实之前郭姐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对你就挺有好感的。”
周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礼貌地笑笑，“是我们银行评优的时候那张证件照吧。”
“不是，是这张。”小唐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翻出张照片递到周缘面前，嘴角噙着并不清爽的笑意。
周缘定睛一看，愣了一下，眼前的这张照片不是那张证件照，而是郭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她在上柜工作时的侧脸。
其实看不太清完整的长相，只能模糊看个轮廓，周缘默了默，生出一种想要找郭姐问问的冲动，然后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我都不知道郭姐什么时候拍的。”
周缘抿着嘴唇，指尖摩挲着杯壁，有些笑不出来了。
“我让郭姐给我偷拍的，说实话，我觉得咱们两个各方面都挺匹配的，我的家庭条件虽然一般，父母以前都是菜农，现在也没有固定工作，但是他们身体都还挺好的，不用我操什么心，也基本上能干点零活够自己平时生活。”
“至于我自己的话，你也知道，卖药虽然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块钱，但是在咱们这种小县城里算是够用了，咱们两个以后每个月工资加起来将近一万块钱，在呼城完全能够生活得很好，当然，如果以后有孩子了的话，咱们可能手头会有点紧，但没事儿，我爸妈都能帮咱们带孩子，到时候……”
不知道是方才的对话让小唐彻底放松下来，还是周缘始终低眉顺眼的样子看上去脾气很好，他像是开了什么闸口，最开始的害羞彻底没了，甚至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周缘低头喝了口刚上来的红菜汤，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小唐单方面的输出。
尽管她不太能理解对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够说出“以后有了孩子”，是抱着何种心理和脑回路。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女孩子都太独立了，我听王姐说，你在你们银行平时劳心劳力的，听我的，以后你不用再要强了，依赖我，好吗？”
小唐情绪愈发高昂起来，音量也跟着拔上去，像是要给周缘证明自己快要溢出来的阳刚之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缘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纷纷投掷过来，路过传菜的服务员都不自觉侧目朝他们这边注意。
她感到一阵尴尬，轻咳一声，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嘎声，眼角余光朝身后扫了一眼。
只看见她身后那桌同样是对男女，女人穿着精致的呢子外套，长发微卷，而坐在她对面、和周缘背对背的是个男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个肩膀宽阔的背影。
两桌离得很近，周缘和身后男子的椅背相隔不过十公分，因此周缘能够隐隐听见身后男女在轻声交谈，还有女孩甜美的笑声。
那笑声显然衬得眼前口若悬河的小唐愈发聒噪起来。
“小周，我不喜欢墨迹，就直说了，中秋订婚，可以吗？”
说着说着，小唐扬声问道。
正在喝水的周缘被呛了一下，放下水杯停顿了几秒，听着小唐问出的这句话，不确定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小唐说错了，“订婚？”
“郭姐没问你吗？我跟她说了，我奶奶身体不好，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年底，所以我妈的意思是，咱们要是觉得彼此合适，最好赶紧定下来，中秋日子就不错，还不用跟单位请假。”
小唐搓了搓手，看了周缘一眼，神情带着颇为强烈的暗示意味。
“我实话实说了吧，我对你挺有好感的，你要是也……”
周缘没想到今天一整天不妙的预感居然是在此时此刻应验，一听到“订婚”这两个字，周缘只觉得头皮发麻，她非常好奇眼前的小唐是怎么能毫无包袱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
“不好意思，我，觉得不太合适。”
周缘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会陷入这种状况，明明是她拒绝别人，可是却比被拒绝的对象更加感觉如坐针毡。
就像她平日里面对别人的任何要求时，都会尽量选择同意，在外人看来，她一直是个温吞的老好人，也正因如此，直到此刻，周缘还是想尽力保持一些体面。
“什么不太合适，是中秋订婚不太合适？你觉得太快了是吗？其实……”
“不是中秋订婚不合适，”小唐还在滔滔不绝，周缘思量了半天措辞还是开了口，“是咱们俩不太合适。”
她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但因为吃过不少类似的亏，所以明白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清楚会好一点，但说完之后没得到回复，她于是更加觉得如芒在背，想说些什么补救，又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只会雪上加霜。
“真没想到，你说话柔声细语的，还挺伤人。”
对面的小唐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天，神情渐渐由惊讶到不解，再到苦笑了一下，然后这么说了句。
周缘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心中有预感这顿晚餐也许到此就该结束。
只是没想到，小唐再开口的时候，却没有道别，而是将话锋一转，转向了别处。
“其实郭姐跟我说了你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对吧？”
小唐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缘，那样子看上去就像嘴上想放点狠话，又因为拿捏不准周缘的脾性，故而说话时眼神又带着试探。
他不知道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也许是被周缘的拒绝伤了自尊心，此刻说起话来多了几分拿腔作调。
周缘弯了弯嘴角，知道对方大多是情绪上头，不想和他争辩，只耐着性子维持着礼貌，待他说完礼貌告个别，也算省事。
只是周缘的不回应似乎给了小唐某种勇气，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发问，
“听说你妈妈结过三次婚，你一直和你姥姥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对吧？”
周缘眼皮子跳了跳，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抬起头的时候早已收了笑，对上小唐畏畏缩缩的视线，只平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