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_三门拾木【完结】(97)

  没有血,没有泪,只有疼。

  周遭是死一样的寂静。他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遥远的像是前世的余响。

  “丫头,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如果我们糊里糊涂有了关系,我肯定会对你负责,让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就算与你成亲,我跟你亲热也只会恶心只会吐……到头来只能让你守活寡。我知道,你想要的始终是我对你的真心。但我,给不了。你是我的天下第一,没有人会比你对我更重要。我有尝试要爱上你。但我做不到。只有忘了你是谁,我才能忘记我是谁。可大哥又怎么会忘了我们经历的一切呢……所以你要的,就是这样的我吗?一个需要你时刻委屈自己,无从爱你的我?”

  任凭泪水划过脸颊,他闭上双眼,等待着身上小姑娘迟来的暴怒。

  君不封的这番话,到底触及了解萦长久不愿提及的症结。

  她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幻露小筑猝不及防听到君不封的独白时,她想他是爱她的,不然也不会留一撮头发同自己的发丝紧紧绑在一起,做结发夫妻之意。

  可对他而言,爱究竟是什么呢。

  解萦已经要忘了茹心的具体面容了,但她始终记得君不封同她的接触,她记得君不封看茹心的眼神。

  像是点燃了他灵魂的全部光芒,要为茹心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那是他的爱,坦荡荡,赤裸裸。毫不遮掩,热情赤诚,不求回报。

  那是年少的自己最初认识的大哥。她见识的始终是他对另一个人的真心,那无从遮掩又时而黯然神伤的情感照亮了年幼的她,她也想要那种特殊的感情。

  后来他们相依为命,又一度视同仇雠,她坚信他对自己是有情的,否则不会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还肯豁出性命去护她,愿意留下他承诺的信物。

  其实都是一厢情愿。

  她自然是特别的,他也一直记着她的好,所以她行事乖戾,他从不肯怪她,心里一直念着她,可以轻易为她豁出性命。只是他活得太泾渭分明,世间有太多事可以以次充好,唯独感情不能以假乱真。

  好一个端方重义真君子,好一个坐怀不乱柳下惠。

  大哥迄今为止对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他一个人的义胆侠肝。

  解萦在君不封身上跨坐许久。

  他们长久地保持着沉默,解萦身形摇晃,摇摇欲坠。君不封亦是面容苦涩,心如刀绞。

  许久,解萦止了泪,突然扬头朝他一笑,仿佛连片的阴云中突然泄出一角,泛着金色的柔光,这笑容里有着他几年难得一见的灵动与俏皮。

  囫囵地收好自己的衣物,解萦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件件穿好。系好自己的最后一个衣扣,她轻轻拍了拍君不封的胸口,笑道:“大哥,抱抱我吧。就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

  于是他抱紧她,火热的呼吸吐在她耳畔。

  隔着重重布料,她没办法切实触碰到他,她知道他是暖的,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肌肤相贴时,彼此会有怎样的温度。

  她与他之间,似乎总是隔了那么一层天堑。

  她跌跌撞撞,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终于弄清楚,这道天堑,她越不过。

  君不封等着她的暴怒,可那暴怒迟迟不来,甚至她眼里的灵光,也随着沉默的持续,默然消散。

  宁静之后不知会迎来怎样的风浪,他作茧自缚,心甘情愿承担一切苦果。

  “丫头,恨我吧。这样我心里还会好过一点。”

  “感情勉强不来。如果今日是林声竹移情别恋爱上我,要我接受他的爱,就算他爱我比你怜我更深,付出也更多,我想的也只有他死……”她重重地叹息一声,不愿再说。

  她怎能不恨他呢?她恨他早年抛下自己一走了之,也恨他在她生命垂危时不知所踪。此前返程途中的短暂相处,她原谅过他。

  现在恨意卷土重来,平静地灼烧着她,也终于要将她烧得面目全非。

  她是不可能停止爱他的,就连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理由,虽然她唾弃,可她还是为此着迷,毕竟那才是他,是她始终求而不得的好大哥,从来光明磊落,泾渭分明。倒不如说,他的一番话点醒了自己的疑窦,让她豁然开朗。

  回谷时他已经答应要做她的畜奴,刚才也默许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让他死。

  这样就行了。

  无法回应,就无需回应。

  君不封无情,所以事事泾渭分明,她有情,尽可以退而求其次。

  只要让她爱着他就好了。

  由病到老的爱,由生到死的爱。

  茹心拥有的是君不封的热情与赤诚,她见识过了,茹心没有见过君不封的狼狈与不堪,她也见识过了。那热烈的东西既然注定得不到,也没必要总在这里计较。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独特。

  那阴霾的,晦涩的,绝望的体验,是属于她的极乐。

  她会满怀爱意地抚慰他,取悦他,也会满怀爱意地折磨他,侮辱他。他大可不必为她疼痛,她远比他想得开。

  “大哥。”她牵了男人的手起身,如过往一般柔柔唤他。

  君不封心里一柔,神色也不复适才悲戚,变得柔和许多。

  “你不愿意和我好,我不勉强你。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勉强你。”

  “丫头……”

  “没法拥有你的爱,就让你恨我,好不好?爱没办法滋生,但恨很容易,对不对?”

  君不封笑了,那笑如光风霁月,仿若往昔:“一时恨容易,长久恨很难。何况这人是你……而我现在,除了你自身,也没什么可被你拿捏的把柄。”

  “要让你永远恨我,由生到死地恨我,我需要怎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的鬼点子那么多,总能想出来的。不过这次……就别饿着大哥了,大哥也没那个能耐和你闹绝食了。”

  解萦哈哈大笑,君不封趁机呵她痒,解萦笑个不停,反而踹起他。

  两人像是过往那般打闹到一起,等到都累了,君不封突然孩子气地问了一句:“丫头,我们这算不算和好了?”

  话音刚落,君不封小小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抱歉地冲她一笑。

  他们其实早就没有和好的可能性了。

  可解萦还是迎着他的笑,陷入了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她从来无法摆脱他的魅力。

  他们重新拥抱住彼此。

  君不封平静地凝视着他的小姑娘,不清楚这日之后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她是不可能放弃他的,而他终于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交付予她,也做出了他的选择——拒绝她为他选的稳妥,心甘情愿地踏上绝路。

  知道无法回头,终究求来一个互不亏欠的安心。

  解萦是个好姑娘,他是她一切变质的诱因。一早看出解萦身上偏执癫狂的苗头,他很庆幸最终吃下苦果的是自己。

  会迎来怎样的羞辱呢,他想不透。

  以后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吧?

  会不遗余力地体贴他,也会竭尽全力地侮辱他。

  他的每一份快乐都由她给予,每一份绝望都由她体味。

  她会爱他爱到直到他的生命终结在她手中。

  他会配合好她。

  “我想见识一些常人所见不到的你,每一个模样的你我都不想错过。”

  你的每一份快乐都由我给予,每一份绝望都由我体味。

  我会爱你爱到直到你的生命终结在我手中。

  “你会配合我吗?”

  第76章 渎神(一)

  君不封站在窗边,仰起头,凝视小窗外的零落春光。留芳谷四季如春,唯独快活林这边四季分明,花期已尽,凋落的桃花花瓣透过铁窗落到了君不封手上。他看着手头的星点粉红,平静如水的面容泛起一道温柔涟漪。

  昨夜下了场小雨,密室有些潮。解萦在改造偏窗时已考虑过密室渗水的问题,特意在四周留出专门的出水口,避免雨水浇灌密室,可既然是地下偏窗,有雨,就自然会潲进屋里。

  昨夜他和解萦听着雨声,心不在焉地耍皮影,他给解萦唱自己在外这两年学会的梆子戏,唱累了,他还在笑幸好是小雨,要是这雨来得够急够凶,只怕眨眼工夫,密室就会变成水牢。水里泡久了,稍有不慎,只怕自己就会患上风湿。

  小姑娘说你哪有这么容易得病,他说不服老不行,这几年的身体情况明显大不如前,现在又在密室里做野猴。

  解萦嘴里骂骂咧咧的,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往他嘴里塞药,又踹他屁股逼着他调息,他不动,仅是盯着她看,解萦的气焰更凶了,拿银针扎他穴道,非要看他把这些补药尽数吸收了,才肯收针。

  回想起两人昨夜的星星点点,君不封凝视着娇嫩的花瓣,想着随后在自己怀里嘀嘀咕咕的小姑娘,下意识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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