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番登场着实令人瞩目,而他说与几位长老有要事相商,长老们也只得暂缓酒兴,与他交谈。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长老们嘱咐好掌事弟子如何料理这两个登徒子,两拨人不动声色回到宴会,仇枫直接坐到解萦身边,要敬她酒喝。
解萦滴酒不沾,也不吃东西,单是抱着大厨们做的杏仁露不撒手。仇枫的突然出现,她虽好奇,但也没多嘴去问。二长老唤她时,仇枫起身跟在她身后,解萦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多说话。待二长老讲清解萦身边的变故,她颤着身子低下头,再抬起头,已是一双通红的泪眼:“大哥是回来看我了吗?他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看我?”解萦越说越激动,抚着仇枫,泣不成声。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各叹了一口气便回到宴会,徒留两个小年轻在外面。
待解萦情绪渐缓,仇枫低声道:“小萦妹妹,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据那两个登徒子所言,这人应该是逃往了谷外,不论他是不是你的大哥,我都一定会替你这边讨个说法……还有,那碎霜短剑,如果你觉得不顺手,那就把它留下来当个收藏,或者等我有空来谷里的时候,融了替你再做把好的。”
“如果那人真的是大哥,你会去抓他吗?”
“……会。”仇枫苦笑,“我现在的斤两比那两个登徒子也高不了多少,只怕与他交手也会落败。但我会尽量追上他,给你一个答案的,我会替你问他,既然一直活着,为什么不来看你,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孤……”
“小枫哥哥……”她抓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求求你,别伤害大哥。”
仇枫笨拙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故作语气欢快地安慰她:“不伤他,他比我年长了那么多岁,我怎么打得过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不要因为今天武比输了我,就因此看低自己。我也只是借着年幼时茹心姐姐指导的几招,才一路走到今天。”
“果然是她的指点……”仇枫朝她拱拱手,“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耽搁时间了,之后的进展我都会通过信件告诉你……小萦妹妹,保重。”
送走了仇枫,解萦在宴席上也没待太久,她带了两壶杏仁露便匆匆赶回家中。
屋里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她如过往那般扣动暗门,进入密室。
不夜石的盈盈光辉里,大哥稳坐桌前,替她筹备了一桌好饭好菜。
那些恼人的喧嚣在这一刻纷纷离她远去,她所专注的,只有眼前的那个人。
君不封的神情有些抱歉,见她回来,他局促道:“丫头,大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解萦一脸红晕,很轻微地摇摇头:“都糊弄过去了,他们以为你逃往了谷外,虽然有心人可能会夜里突然造访此处,但可能性不大。不说这个了。”解萦拿出这几日收到的玉莲、玉兰和玉梅,推到君不封眼前。
“大哥,这些都送你。”
“傻姑娘,这都是你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怎么不好好收起来,给我做什么。”
“本来就想着这三样要都拿一遍,送给大哥的。”
“我一个莽夫,用这些玉雕花做什么?倒是你,不如拿它们趁机改个头饰或耳坠,我们丫头漂亮,戴什么也好看。”
解萦喜不自胜地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臂膀就嘁嘁喳喳地讲起这一日的经历,全然没提那突发的龃龉。
解萦本以为君不封除了对那两个登徒子出手,这一天都蜗居在家,可他竟躲在暗处,悄悄看完了自己的武比全程,还说什么“丫头大出风头的机会,看一次少一次,大哥可不能错过。”
解萦被他这话哄高兴了,又在他怀里腻腻地撒起娇。
君不封任女孩撒娇,抬起一旁备着的“离人归”,豪气干云地灌下一碗。
自打他受了内伤,已经很少像这样豪爽地喝酒。仰头灌了三碗,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憋了半天的话,也只有在这时才敢说出口:“丫头……借这个机会,大哥也该向你辞行了。”
第38章 较劲(三)
“大哥,你刚刚说什么?”解萦偏过头,朝君不封微微一笑。她虽是微笑,脸上却有着刻骨的讥嘲,仿佛他说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
迎着女孩天真而冰冷的审视,君不封继续道:“丫头,你已经长大了,大哥再在你身边待下去,是自讨没趣,不如趁早离开,免得为你招来祸端。”
离开留芳谷的念头在君不封心里萌生已久,可因为舍不得解萦,这念头被他搁置再三,久而久之,就成了胸口的一块巨石,时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日武比,解萦惊艳四座,那一手玫花锥不止撼动了仇枫,也同样刺到了他的心。
初初捡到她时,她才是个身高不足量的小豆丁,空洞无光的眼眸里写满了仇恨。那时他抱着她,也不知自己会为她挣来怎样的前程。
时过境迁,这前程他是一分没替她挣到,但小姑娘自己争气,留芳谷不事武学,她非但能和江湖有名的青年才俊打得有来有回,还能戏耍着从仇枫的反击里全身而退。
试想自己如果同仇枫一般年纪,与现在的解萦对上,只怕在她手里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解萦这几日总说错过了酿酒比拼对他太过遗憾,可他想,错过了她惊才绝艳的出场,才是真正的抱憾终身。
白日,他隐匿在人群中,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凝视着那颗闪着耀耀光芒的明星。
微风浮动,隐隐露出面纱下她清丽的真容。
他听到一旁惊艳的呼喊。
再看他的女孩,她掷了几枚玫花锥,在他人的紧追不舍下稳稳落地。眼波流转,她在默不作声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便在滔天的欢呼声响起前,悄然离开。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江湖已然渐行渐远,他仅在见证一个少女的华丽绽放,并从未感到如此自豪。
君不封清楚这夜是独属兄妹俩的庆祝,趁着留芳谷诸人前去赴宴,他从忘川叉来三条草鱼,沿途捉了一只兔子,准备给小丫头做她最喜欢的家宴。可还没到家,他就看到鬼鬼祟祟潜进屋里的两个登徒子,他们拿了她才换下来的肚兜,姿态猥亵地嗅着,其中一人还拿了她的衣裙罩住自己,下体肆意地摆动。
回过神来,食材已被君不封远远抛在身后,他紧跟着这两人,心里只有明确的杀意。
这些年,君不封也反思过自己,在茹心的事上,他的很多决断都太过冲动,硬是把自己逼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如果他还是个身无挂碍的单身汉,那这就是他的命,他认。可他偏偏不是,他背后有家,有天底下最挂念他的小妹妹。
现在他至亲至爱的妹子受了侮辱,那这贼人该不该杀?
该杀。
君不封清楚自己下手将面临怎样的窘境,但他还是毅然出了手。而下手的那一刻他也明白,这一击下去,势必会露出些许蛛丝马脚。
他的离开已成定局。
之前一直不提离开,是因为他舍不得小丫头。
可现在再不走,耽误的只会是小丫头的前程。
如今话已经彻底说开,那困扰自己多时的巨石也没了影踪,他反而来了勇气,相信自己能抵抗她的柔情攻势。
看他神色不改,解萦脸上的笑意渐隐,却还是带着点天真地问他:“大哥,你是真要走吗?”
他点点头,揉揉她的小脑袋:“今天这一出手,是彻底暴露了踪迹,就算今天仇枫想不到你,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找上门。大哥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拖累你。”
“不会拖累的!”她焦急地拥住他,“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
“傻丫头,一个两个来找大哥,你尚可以保护我,但如果来是一群人,咱们兄妹俩自身都难保,又谈什么保护呢?”
“我不管!”解萦厉声喊道,“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离开我!”
君不封满含苦涩地听着解萦的凄厉叫喊,小姑娘像是突然发了疯,对着他又打又踹又骂,她那点力道自是撼动不了他分毫,可听她骂自己,他的心也在疼。
如果可以,谁会想这么早就从她的人生退场?他明明还没有见到她出嫁。
“好了丫头,别骂了。大哥之前不也和你说过吗,运气好点就在谷里住,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没什么可能,但我就是走,也走不了太远,山下随便找一个合适的村庄,我这边安定下来,马上就会告诉你的。”
“你撒谎!以前也许可以,但现在你不会!只要出了这个门,你就会离终南山越来越远!巴不得我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面!”
解萦一语中的,完全看透了君不封的真实打算。他一时语塞,只得另起炉灶,苦口婆心同她讲大道理,告诉她强留自己在谷的危害,希望解萦能谅解他的苦心。
解萦的反应亦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她不仅又踹又骂,她甚至还咬他,他越是要同她讲道理,她就越是要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