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_三门拾木【完结】(236)

  他疾步跟在女孩身后,在难以忍受的黑暗中前行许久,忽得柳暗花明。

  装点了不夜石的布面灯笼映衬四周,飞舞的萤火虫四下穿行,夜风轻拂,夜樱飞舞,到处都是粉紫色的微光,妖冶迷离。花瓣落到他头上,是醉人的香,似有双柔弱无骨的手,轻轻阖上他的眼帘。君不封依稀记起,他似是曾与什么人相约,要一起来无翁山赏花,他也似在此地与什么人宣誓,即便默然不语,也昭示着一生一世的誓言。他突然的鼻酸了,他不能再把时间耗在这里了——他和她本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施展轻功,快步向前,将女孩一把捞起,放在最亮最显眼的樱花树下,不夜石与萤火虫早已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只要她的朋友前来,就一定能发现她。

  屏气凝神环视四周,除了他与女孩的气息,君不封未曾发现他人驻足的踪迹。

  “说是来送你的朋友,带着我绕了一大圈路不说,我们人到了,你的朋友却没到,你这坏孩子,故意拿我开涮?”他的抱怨多少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女孩坦荡荡地摇头,神色笃然,君不封只觉一身气力都打在了棉花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认命地耸耸肩,轻声道:“已经将你安全带到这里,我也要离开了。”

  “为什么呀?”

  他的鼻子又在酸:“我家娘子,还在家里等着我,我……得回去照料她。”

  “可是,我的朋友,也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呀。”

  君不封不由一颤,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微光的尽头,有解萦在等他。小丫头穿着绀紫色的长裙,是一如既往的笑容慧黠,娇憨可爱。他又喜又惊,赶忙向她跑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不住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过头来,与他同行了一路的女童已不见踪影。

  他的心一下被极大的恐慌拴住了,赶忙问那女童是什么人,你的朋友吗,你是什么时候结识了这样一位古里古怪的朋友?

  解萦避而不答,反而笑容满面地将怀里一直揣着的大石榴送给他。

  他的心又满是平日的柔情了,直说大哥不吃,大哥给小丫头扒石榴吃。

  他把解萦抱在怀里,乐淘淘地给她扒石榴,女孩身体寒凉,与他也不似往日那般亲昵。她的笑容一反常态,有些歉疚。

  她说,大哥哥,我娘来接我了。

  君不封一怔。

  她为什么唤他大哥哥?

  顺着解萦的注视的方向,他依稀看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冲他轻轻颔首。

  是啊,他记起来了。

  不是他陪着那幼童来送行,而是幼童来为他带路。

  错综复杂中,唯一一条,通往解萦的路。

  暂时与母亲失散的小丫头,这段时间由他代为照顾,两人是半路兄妹,相依为命,但他毕竟不是她的家。母亲既已出现,小姑娘终究要去赴她的团圆。

  他百感交集地摸着解萦的小脑袋,忍不住贴住她的小手,气息紊乱地叹道:“身上这么凉,想是等了很久吧?”他的鼻子又在酸,眼里也有了泪,“你是一直等在这里,要同大哥道别了吗?”

  解萦替他拭去眼泪,眼里也蓄了泪。她不舍地同他贴了贴头脸,低声道:“大哥哥,谢谢你来送我。”她随即从他身上跳下来,利落地卸下了腕上的手镯,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入他的掌心——他们兄妹的手掌还有着相似的伤疤。

  她说,大哥哥,虽然很不舍,但我要去找我娘了。未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君不封泪眼模糊,五味杂陈地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铃铛,心神恍惚。抬起头来,解萦早已悄然离开,一对母女行至白头川码头,小姑娘正趴在母亲肩头,笑容满面地朝他挥手。

  先前消失不见的神秘女童再一次出现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目送解萦离去。

  他问她,你是谁。

  女童的身影在风中顷刻飘散,残留的笑容如鬼魅般摇曳。

  我是谁,你不是早该知道吗。

  君不封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朝白头川码头跑去,解萦已经与母亲上了船,正在船头笑脸盈盈地望着他。

  他看见她对他说——

  大哥,再见。

  君不封腾得直起身体,粗喘不止,惊魂未定。

  怪梦带来的恐慌尚未散去,周遭又都是他熟悉的风景了,浓重的药物气味儿里,解萦沉默地躺在他身边。

  血泪不知不觉糊了他一脸,他下意识要拿床头的绸巾去擦,却发现掌心掉进了一个小物什——那是昔日他送给解萦的慑心铃,铃铛的红绳已经很旧了,不知何时断了线,如幻梦一般,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

  送给解萦慑心铃的那一天,他曾语重心长地同她讲,习武之人听力灵敏,只要她一直将手镯戴在身上,不必担心兄妹分离,天南海北,他总会找到她。

  现在,梦里梦外,她告诉他。

  不必找了。

  他如受重击,呼吸不滞,可身体竟是久违了的畅快。持续了数日的恼人疼痛似在一瞬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来过。

  现下已是深夜,能依稀听到鸣虫的叫声,与屋外相比,屋里过分安静了,安静到这一片天地仿似只有他一个活物。他想做点什么让解萦回应这一番沉寂,哪怕她的身体只是微微起伏,起码让他听到她的呼吸。

  君不封等了很久,只能听到鸟儿清脆的啼鸣。他呜咽一声,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一年一度的春天还在继续,属于他的春天,过早地结束了。

  不会有人再在家里痴痴地等他了。

  他也再听不到那声从幼年延续至今的“大哥”了。

  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他被永远地留在了原地。

  雀跃的小鸟获得了自由。

  他的花落了。

  擦净脸上的血污,也替解萦拭去嘴角的血渍,君不封翻开衣柜,为自己换了件崭新的长袍,把用心棍别在腰间。他找出了解萦的猩红小斗篷,替她换上新缝制的绀紫色长裙。他在她的脸上擦了些许胭脂,为她理净仪容。

  一切工序做完,解萦面色红润,看起来只像是静静地睡着了。

  轻轻地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君不封情绪上涌,仿佛随时会哭,两眼昏黑地喘了许久,他终究释怀地笑了。

  所有的苦已经挨够了,他的小姑娘不会再痛了。

  他到底陪她熬完了这一程。

  胡乱地蹭了蹭脸,他一把背起他的小姑娘,小姑娘是那么的轻,那么的瘦,一如初遇时自己怀里那柔弱无骨的鸟,轻飘飘地没有分量。

  他们兄妹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了屋。夜深人静的时段,只有晏宁的屋里还有细微光亮,断断续续地声响传来,那是念恩在哭。

  他控制着自己的声息,在他们屋前默默驻足。

  晏宁和司徒清已经对婴儿的啼哭很熟悉,正在有条不紊地哄她。

  与念恩对他的厌弃相比,光影中的三人倒更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想到梦里那个古怪的孩子,他对着那尚在抽噎的孩童低声问道,是你吗。

  随即他了然地笑了,怎会不是呢?

  那个与解萦肖似的幼童,眉梢处处泛着他的踪影,只是他在有意视而不见。

  他能在微光中看到念恩的未来,那是个完全有别于解萦的女孩,大气潇洒,自由不羁,总是活泼,总是快乐。她会有很多的爱,也会认识很多的人。她在爱的沐浴中长大,也终不为情爱所扰。

  可惜,未来的这一切,他都无法亲身见证。

  在记起过往,得知解萦命途的那一天,君不封就已经默默决定了自己的终局。哪怕中途得知了他们孕育了一个孩子,也未曾撼动他的决心。正是知晓他的终局,他才能心平气和陪伴她走完最后一程。如果不是有那漆黑坚决的意志支撑,他又如何不着痕迹地遮掩疯癫,不被她看出任何破绽?他又怎会神志清醒地撑到现在?怕是早在目睹她痛苦的某一瞬,就哀切地同她自绝而亡。

  念恩是他与解萦的孩子不假,但她同样也是医馆众人的孩子,晏宁与司徒清已正式将念恩收为义女,那些还留在医馆,准备在巴陵大展拳脚的人们,也纷纷凑了热闹,当了念恩不请自来的亲戚。好生喧嚣的一家人。

  这样的热闹,解萦始终未曾拥有。

  在她潦草仓促的一生里,从头至尾,小姑娘都只有一个他。

  她只有他。

  一边是灿烂的生,一边是静默的死。

  偏头看了看肩头沉睡的女孩,他知道自己只会走向这个结局。

  婴儿的知觉最为灵敏,又无从言语,许是感知到他的选择,憎恨他的背弃,她才把那难以宣泄的愤怒用啼哭的形式千倍万倍地报复给他。而在梦里,两人的道别也潇洒,她一早就知道,他们注定父女情浅。

  丫头是个孤儿,她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摆脱昔日的藩篱,茁壮健康的成长。是啊,如果孩子的生父不是他,就是忍着再大的煎熬和痛楚,他也会竭力抚养念恩,起码抚养她长到昔年小姑娘与他相遇的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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