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_三门拾木【完结】(118)

  他再度精准无误地握住了自己的命脉,知道她色厉内荏,所以放心残害身体,因为就算她往日行事再粗暴,也不曾让他真的受伤。就像一场冗长的拉锯战,所谓的投诚不过是伪装,就算做得出格又何妨。

  她是不会让他死的。

  解萦很想让自己这么想,但也很清楚地知道,不是。

  她的过激反应吓到了他。

  他也许会奇怪,一个自诩爱他爱得如痴如醉的女人,被他触碰的反应竟如此之大。可退回一万步想,她在他面前变得歇斯底里,势若疯魔,善良如他,想得自然是安抚她的狂躁。这无关他是否爱她,一切行动,都是他堪称善良到盲目的本能在作祟。正如那时他面临被她强暴的危险,他在反抗中殃及到她,男人最先想的都是她有否受伤,全然忽略他的停顿可能会使自己陷入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她谙熟地在他身上安着一个又一个莫须有的污名,又最清楚他的本性。

  君不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来短暂地获取她的平静。他说得语无伦次那番话同样如此,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冒犯了她,所以最后的所作所为,成了谢罪。

  她在他身上造了太多孽,他却以这样的方式来回报她。

  她一直对他洗脑,告诉他,她爱他。但现在的自己,连接受他拥抱的勇气都没有,从前理直气壮的表白,如今成了她不敢面对的魔障。

  在这样一个困境里,自以为有罪的却是他。

  解萦越是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她不相信大哥会爱上她,正如她都无法喜欢自己。

  而他这次的举动呢?她何尝不懂他的心思,如果残疾,就不存在他离她而去的可能了,他甚至连爬都爬不出这间密室。

  身体力行,他在用这种惨烈贯彻他的允诺。

  他有割腕的觉悟,她却在怕。

  虽然想将他直接杀死的念头至今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可她对他所做的肉体伤害,并没有真的想要让他残疾或死亡。若真想使他残疾,早在第一天囚禁他时,她就洞穿他的琵琶骨,砍断他的手筋脚筋了,又何至于等到今天。

  但……她确实在一直引而不发地伤害他,可到了真正有危险的时候,最怕的又是她。

  解萦很平静地想,如果就这样任由自己的暴行发展,会不会有一天,她沉浸在血腥的兴奋里,无知无觉地杀掉他。

  就目前她无法抑制的冲动来看,或许会。她甚至已经好几次陷入到那种漠然的快意中无法自拔。

  君不封能活到现在,也仅是侥幸。

  如果惨剧真的发生,等到自己冷静下来,又会如何?

  解萦不愿意往这个方面想,稍微一动这种念头,她的鼻子就开始发酸,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大哥至此成了虚无,在她以后的人生中不复存在,她瘠薄的生命也变得毫无意义,毕竟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但为什么,越是想靠近彼此,就越是本末倒置,他越靠近,她却推他越来越远?

  她宁肯他憎恨她,厌恶她。这样她心里还能好过一点,可以一直怀抱着这种扭曲的情愫,麻痹她的心意。他们尽可以互相折磨,互相亏欠。而不是像现在,静静地守在他身边,知道自己已经无从弥补对他的亏欠。

  君不封本就未好转的伤寒因为这次意外再度陷入焦灼。解萦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照料,每天只能看到他短暂的苏醒。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解萦已经意识到了她无法操控的反常,她想陪着他,又害怕自己头脑一热伤害到对方,干脆根本不在他的视野中出现。可密室并不存在一个可以随心隐藏起身体的地洞,所以解萦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出神。神智愈发清醒的君不封同样心存忐忑,害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当举动,惹得解萦暴怒。

  他脚踝上的伤势情况还不明朗,身后也吃了大苦头,血流不止,只能吃流食度日。解萦知道他身体不便,有心帮助他,他却委婉拒绝,宁肯自己狼狈地爬下床,一点一点挪去解手。

  他知道她早就面对过他的所有不堪,但如今的他,害怕她见到这些难堪。

  他不知道自己的作为究竟在解萦心里结出了怎样的果实,他甚至不知道解萦以后会怎么看待他。他被一时的赌气冲昏头脑,进行了过激的自残,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过是对她进行一场拙劣的讨好?或者直接认为这是对她玩弄操控他主权的掠夺,抑或挑衅?从而对他更加鄙夷?

  毕竟他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就不堪到了极致。

  小丫头喜欢的是一个假想的,怯懦摇摆,无情又无耻的混蛋。真实的他,那个渴望她一生平安喜乐的他,从来就不被她相信,甚至被她一再拒绝。

  如果再让她见到他出丑,不知她会作何感想。又或者,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她开始讨厌他了。

  目前还留有一点希望的是,他不清楚自己伤口的愈合情况,如果并未痊愈,还就此落了残疾,不管她如何否认,这都客观造成了他无从逃脱留芳谷的事实,也许这样,她会看到自己的心意。

  君不封抱着这点接近于幻想的奢望,在床上度日如年地煎熬了数日。

  解萦见他伤势好转却迟迟不肯下床,心生焦躁,狠了狠心,她用鞭子虎虎生风地将他抽下床。

  “别给我窝在床上孵蛋了!下来!”

  君不封吃痛,双手护着头部,畏畏缩缩滚下床。眼角余光瞥着解萦的神情,他扶着墙壁,慢吞吞地挪动。待行走渐入佳境,他时不时偷瞟站在身边的解萦,希望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对他的赞许。

  看着他瘸拐的背影,解萦心中大致有数,知晓男人的伤情并无大碍,但隐疾已然铸成。稍不留神,就会触发。大哥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不知疲惫地翻山越岭,也无法像当年抱着幼小的她,从白帝城一路走到留芳谷。

  他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负重而行了。

  第93章 下坠(三)

  君不封在屋里挪了几圈,很快因为疼痛栽倒在地。他慌张地回过头看解萦,竟是一脸哀求,像是希望她原谅他的错。解萦心里一疼,什么都没对他说,仅是拍拍他的肩膀,有些费力地把他抱回床上。

  君不封这次很老实,解萦不想要他碰她,他就真像尊石像似的乖乖缩在她怀里不动,倒把解萦累得够呛。托这次生病的福,君不封一度不振的胃口,有了些许好转。在病床上休养了几日,解萦不时拿留芳谷大厨们的杰作来投喂,君不封也不声不响将自己养回了一点肉,看着比前段时间健康不少。这姑且可以算是他们惨淡现实里难得的一点微小安慰。

  毕竟,这一次是她亲手摧毁了一度最让她引以为豪的,他的健康。

  从意识到这个事实开始,解萦就有点不愿意每天见到君不封了。

  她固然享受同他在一起的岁岁年年,但眼前的不堪,是个如滚雪球般长年累月推动的结果,且都不由君不封选择。毫无疑问,她是罪魁祸首。

  解萦本以为她可以对自己的作为毫无愧疚,她欣然接受自己的堕落,也坦然接受这之后的一切惩罚。她知道自己终会堕入地狱,也便更加不顾后果的残虐对方,手法愈发残忍激进。但愧疚并非从未产生,只是她将自己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匣,除了执念,一切情感都被她摒弃在外。这次的意外,撞碎了匣子的一角,原本牢不可破的世界,其实顷刻间就可以坍塌。一直视而不见的愧疚也由此浮现,几乎要把她压垮。

  看着男人憔悴又强装振奋的面孔,间或有的钝痛成了常态。

  她的心房逐渐被疑惑侵占。

  她是真的爱他吗?如果是真爱,何以在最初的愤怒消退之后,还是对他百般折辱,甚至在意识到自己的过火后还能坦然地继续残忍,以他的痛苦为极乐。她的做法逐渐与初衷相悖,整个人却沉浸在这种扭曲的快意中无法抽离,乃至后来已经感受不到内心的兴奋,折磨他却成了箪食瓢饮般的日常。

  这次幸亏搭救及时,男人没有落了残疾,可如果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她又有多大把握能挽救?这次是在残疾边缘,下次是不是就在生死边缘?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感情坚不可摧,现在才发现它的根基脆弱如空中楼阁,虚无缥缈。何以在他人身上的节制到了他身上就开始泛滥?与对他的爱恋相比,是不是她对他的欲望占了大头?其实她只是对他感情不纯,但还远没有上升到爱的程度?

  她到底想在君不封身上得到什么?

  她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多年,只为了创造一个让他无从逃避的牢房。可是之后呢,得到他的“爱”之后呢?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虚空。

  提问的最好时机已被她错过。现在,同样的问题,她只能歇斯底里地逃避,并从心底拒绝设想它的答案。

  跌跌撞撞走到这一步,原来真正被逼进绝路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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