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90)

  “战场?”

  四娘动作一滞,又上下打量了小商一遍,还扫了几眼她身后女子,才发现小商打扮比平常好了许多,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头上也多了几杆玉簪。她身后两位更是如此,穿得一个比一个华丽,看上去恍若神妃仙子。

  这三人去战场,都能做些什么?不过晏先生的人品她是信的,定不会把小商送去做达官贵人的小妾。小商在村里时,便一直跟着晏先生研习兵法,此刻上了战场,应该也是做将军吧。只是她一介女子,晏先生又不在身边,去了军营难免吃亏。

  “你在战场吃得消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赵二哥也在军营,你可以把他调去做亲卫,一个村出来的,总能有个照应。”

  “哎呀,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来就是跟你说赵二哥的。”

  “怎么,二哥出事了吗?”

  小商一说起赵二,四娘便一脸焦急,什么疑惑都不管了,只顾询问丈夫安危。可赵二死在济县那场大水,这等真相,要她如何说得出口?

  斟酌许久,小商从袖里摸出一只荷包:“没出什么事,他托我给你送点钱,一共五十五两银子,你好生收着。”

  “五十五两,你是不是给他添钱了。他一个月只有一两军饷,哪里攒得下五十五两银子。”

  小商挠了挠头,本想着补贴四娘一点钱银,害怕被看出破绽,她还专门换了些破旧的零散银票,哪知忙活一场,最后竟在数目上出了纰漏。

  “就当是我请孩子们吃个酒……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一个老人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多点钱多点保障。别担心我,先生给我留了七八万两,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花。”

  “啊,晏先生这么有钱啊?”

  “对,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说着,小商把荷包塞进四娘手里,四娘捏着荷包,眼里涌出热泪:“小商,你和晏先生的大恩大德,四娘这辈子都不敢忘怀。”

  “哎呀,你看你,小时候不说了,谁有钱了,就帮其他人一把。这些钱要是不够,你就写信联系我,我再给你补一点。”

  “不用不用,再多我就真不敢要了。话说回来,二哥过得怎么样,怎么不见他一起回来?”四娘抬头看向小商,因她目光躲闪,四娘一颗心沉了下去:“二哥出事了,对吗?我听说前面打仗基本就没赢过,大半个江南都归了衡国。”

  “就连我们这里,前段时间也换了户口,说以后就是衡国的地界,我们不用再听大梁的政令。不过也好,新皇帝说要免税三年,还给每家每户都送了白米白面。”

  听了这话,小商半是欣慰半是担忧,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见此情形,四娘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二哥战死了,是不是。所以你才添了五十两银子,你怕没有二哥,这个家支撑不下去,是不是。”

  她口中说着是不是,语气却没有一句是在询问,反而急切地像是要确定什么真相。因为情绪激动,她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孔,此刻更是不见一丝血色,明珠一般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泪水断了线一般直往下坠。

  “他的骨灰呢,我想见见他。”

  “没有骨灰。”四娘过于聪慧,她的演技终究瞒不过她,只得忍着眼泪说出真相:“仗打得太急,根本来不及收尸,而且除了几个回来的,其余的都死在了城里。”

  晴天霹雳一打,四娘直接倒在小商怀里,眼泪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止不住的往下流。大约是感到了母亲的痛苦,怀中女儿也嚎啕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恸哭之声又引来了门外一老一小,听了她的解释,阿婆晃了两圈昏厥过去,一时间整个赵家都乱得鸡飞狗跳。见此情形,张释主动抱下女婴,轻轻哼出一支小曲,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让女婴安睡过去。

  “大国师,你还会这个啊。”

  “小时候抱过弟弟妹妹。”

  说完这几个字,张释便不再言语。弟弟妹妹,对她来说,已经是太过遥远的存在。本以为十三年时间,足够抹去一切回忆,哪知孩子一抱,她才发现,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就永远刻进了骨子里。

  安顿好婆婆儿子,四娘从张释手里接回女儿,哑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又看向小商:“二哥把荷包给你时,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有……”小商犹豫一瞬,咬着牙说出那句遗言:“他说,他若有事,就让你尽早带着钱改嫁,也好不那么辛苦。”

  “辛苦,知道我辛苦,他怎么不活生生的回来?想要我改嫁,还只敢让别人捎句口信,他以为他是谁?你回去告诉他,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放着儿子女儿不要,一心想让娘子改嫁,他充什么大善人啊?”

  四娘笑得极冷,冰冷背后却蕴着无尽苦涩。小商皱紧眉头,想要安慰一番,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一日功夫,她竟经历了两场死别。邹玄还好,他那样的死法,除了他也很难有第二个。可是赵二不同,跟赵二一起死的,还有五万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将士,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有点着油灯等他们回家的人。

  第八十八章 高树悲风

  告别四娘后,小商回了山下茅屋一趟。尽管一年无人打理,茅屋附近的果树也照样开花结果,只是因为没人采摘,各色水果落了一地,有的被鸟兽吃去,有的就只能静待腐朽。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腐果,走进落满灰尘的茅屋。

  一个去尘诀过去,茅屋回到一年前纤尘不染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位同样纤尘不染的主人。小商走到桐树下方,伸手抚过树干上的纹理。一年未见,它好像又粗壮了一些,连她幼时调皮刻下的篆字,都隐隐约约变大了几分。

  “先生最喜欢在这里弹琴,起先我只是听着,后来学了音律,就开始跟他合奏。时间一长,竟成了每天都会做的习惯。”

  “那你家先生,必是个深通音律之人。”

  叶凰见过小商吹箫的样子,十八九的年纪,吹箫之时竟已有了几分大师风范,指法之灵活曲风之多变,皆为她平生仅见。

  “是,直到现在,我都记得第一次见他弹琴的场景,包括我的名字,也是那时得来。遇见他之前,我只是被人小不点路边货地叫着,遇见他以后,我才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虽然我不喜欢它的来历,可我着实珍惜这个名字。”

  可惜这个不喜欢的来历,终究还是成了她的命数,琴弦已断,商音已终,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续上这根断弦。

  “路边货?”

  “师父不知道吗?”小商笑着看向叶凰,眼中已有了些许晶莹:“师父说过,无谱之灵都无父无母,无父无母的孤儿,自然只能做路边货。”

  “小时候,我被阿爹收养,阿爹赏我一口饭吃,却也一直告诉我,我是他路边捡来的孩子,他救了我的性命,让我懂得知恩图报。”

  “为了报答阿爹的救命之恩,我从会走路起就学着做家务,七岁的时候,已经能站在杌子上面,给一家老小做饭吃。后来阿弟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阿爹拿不出钱,只能把我转手卖给旁人,那一年,我八岁。”

  “阿爹告诉我,去了那栋很高很高的花楼,只要听话,姐姐们就不会让我干活儿,她们会让我吃饱饭,还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可见到那两个姐姐,我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怕得只想逃跑。她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狸子看着雀儿,仿佛下一瞬就要把我吃掉。”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的阿爹,根本就是想把我卖到青楼。”

  说到这里,小商已经带了几分哭腔。叶凰和张释听着,眼角也有了几分湿润。本以为她一直都被捧在手心里养大,哪知遇见晏清之前,她过的竟是这等猪狗不如的日子。

  “幸好,我遇上了先生。”

  小商抚了下腰间长箫,眼底多了几点柔缓。遇见先生以后,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吃饱穿暖,什么叫读书识字。先生怜她惜她护她,遗她以衣食,授她以诗书。她不知道先生为何这般待她,只晓得从那以后,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可这么好的先生,怎么突然就,不要她了呢?他一大早便准备离开她,可笑她还以为两人可以一直简简单单地携手一生。

  “师父,是我太贪心了吗?”

  一片枯叶落到小商手里,被她一点一点揉成粉末。本想让它们随风飘逝,偏偏同时落下的还有大滴大滴温热的眼泪。眼泪浸湿那些粉末,把它们粘在手上,于是它们就像被抽去了精魄一样,再也飞不起来。

  “一个路边捡来又被转手出卖的孩子,能得他十年悉心照拂,明明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这么重的恩情,我竟还奢望跟他一生一世,可真是贪得无厌。这样不懂得知足的我,拿什么跟他相守一生呢?”

  “他于我,是雪中送炭水中赠舟;我于他,是笼中燕雀圃中花木。没有他,我不知要辗转到何处,受多少苦痛折磨;可没有我,他依然是那个风姿卓然的晏均平,依然能煮茶观流水,弹琴对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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