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虽寡德,也不至徒令清白之人蒙羞。”
闻言,张释略一点头,眼中冷嘲半分不减。刚要往下继续,小商便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做他的儿媳,不做邹默的娘子。”
“怎么,怕了?”
“按照我们说好的,文商要被处斩,我要改名换姓,自然不能再算邹家之人。”
“那恢复身份以后呢?”
见她面露难色,张释恍然了悟。她原先也跟旁人一样,以为她和邹代辞是一对,是以皇上赐婚之时她虽有些惊讶,却也在为她高兴。而今看来,他二人哪里是两情相悦,分明是邹代辞自作多情。皇上这道圣旨,可谓是错点了鸳鸯谱。
“既然如此,改日你自己同他商议。无论怎样,这也是陛下亲自下旨的婚事,除非他自己说明,否则你一辈子都是他的人。不过据我观察,邹代辞也算个明事理的人,求旨顶多是一时昏头,事后必然后悔,不会再有独断专行之举,你大可放心。”
“说说看,若是非要改名,你想改什么名字?把要用的编好,我去户部走一遭,把事情安排妥当。”
小商沉思许久,终于想起一句古话,缓缓道:“商音属金,陈秋意也,若是不能再用小商,那我就叫陈秋吧。”
“倒是个有韵味的名字,然秋之为气,草木摇落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九辩》
,关河凄冷,更有西风栗冽,白露砭肌,此等萧条之景,用以入名,只恐太过伤感。”
“满目萧然,正合天涯游子之心。故人不在故土不归,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零落,单一姓名伤感又有何妨。”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张释揪心起来。张释抚了下她的发髻,将她圈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逐渐开始多愁善感;兴许是这姑娘性子太好,太招人心疼;也兴许是,在她身上,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古灵精怪神采飞扬的张敛云。总之只要她站在面前,她就忍不住想护着她,不愿意让她皱一下眉头。
郡主一事了结,小商搬进国师府,走时本想见邹默一面,却被他用军务繁忙的借口推脱,最后只和奉书一人告了别。
“陈姑娘,凰尊有事找你。”
听到下人传令,小商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新名字已经启用,这几天除了大国师和凰尊,大家都是喊她陈姑娘。思及此处,她忙应了一声,跟着传令之人走出房门。
那人领她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她带到花园一角。这里栽着数十棵桃李,放眼望去灿若朝霞,明若新月,红花白花映在一处,竟让她生出几分身处白云村的错觉。
白云村人热爱花果,各个巷子都栽了花树果树,先生更是在屋前屋后栽了数百棵之多。每年春天,山上山下村里村外,走到哪里,都能沾一身的桃李芳香。
“伤好些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激得小商心口一颤,好半晌才镇定下来,轻声回应:“谢凰尊关怀,已经好全了。”
“那我就放心了。”落英缤纷之间走出一位高华女子,远远望去,只见一枝桃花在她手中开得正好。女子看到小商神情,不禁笑道:“你好像很怕我。让我猜猜,听说你自幼熟读历代史书,怕我的原因,应该是一千年前江州之事。”
听她说起江州,小商更是下意识后退两步,不敢跟她离得太近。先生说过,凤凰二尊皆非善类,其中凰尊尤甚。
可能是因为分工不同,主要负责占卜祭祀的凤尊只是处事疯癫,一般而言不会过于伤天害理;可凰尊不一样,若凤尊还是盛气凌人狂傲不羁,凰尊就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对她来说,只要能维系大局,多少性命都无需考虑。
按照先生的说法,一千年前武帝南下攻衡,主要便是倚仗凤凰助力。因为姜牧曾经留下神令,规定朝灵非国家存亡之时不得干政,是以违背神令擅自干政的凤凰二尊,在战场上占尽先机。
衡国节节败退之际,谢闻亲往江州守卫城池,虽粮草不济仍坚持十月之久。后江州失陷,凰尊下令尽屠江州五城,一时间城内血流漂杵,城外沛水尽赤。
面对这么一位手沾数万生灵鲜血的魔头,小商就是再喜欢美人,也不敢亲近半分,只能这么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下一刻自己小命不保。
“你可知当年我和凤尊为何干政?”
这我如何能知?武帝好大喜功想要一统天下也就罢了,您二位跟着掺和什么?姜牧神令摆在那里,违背了神令你们也捞不到半点好处,说不准还要遭天谴,得天罚。
“呵,当年遭了大灾的,何止衡国一个。我大梁也是赤地千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眼看便要大厦倾覆。”
“可这也不能随意进攻他国啊,旱灾治旱,水灾治水,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哪有自家没了粮食便去抢邻居的道理。”
“说的不错,可治旱治水,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成的事情。当年衡国有谢闻这等大才,水患之中依旧死人无数。这等情况,只说明一件事。”
“何事?”
叶凰掐下几朵桃花抛在地上,让手中桃花瞬间稀疏许多:“当时的诸夏,已经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了。”
“什么意思?”
“你家先生鬻果,应该教过你种树的道理。果树若开花结果过多,便要疏去一部分,否则树木便会耗尽生机,枯死在硕果之下。所谓过盈则亏,此乃自然之理。树木如此,诸夏同样如此,人族作为世间生灵的一种,自然要按照天理行事。”
一只素手搓上桃花,将桃花捻作一地香尘。花下之人冷冷一笑,给烂漫春华都添了三分寒意。
“可惜这群蜉蝣一般脆弱的生灵,并不甘心服从天道安排。他们钻木取火、磨石为器、结绳记事,一步一步挑战天道权威。诸神怜其孤弱,感其坚韧,故而将混沌初开时一股灵气导入人体,使其能靠阵法维持生存。”
“然数万年之后,?王降世,人族再次走向制天之路,甚至开出人谱,使人族得以和诸神并举。后人皇姜牧强行逆转神意,众怒之下诸夏大乱,致使山河震动天地倾颓,以至于人皇不得不铸造星仪镇守天地。”
听她如此解读诸夏历史,小商不禁眉头紧蹙。原来同一件事,真的能被不同身份的人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虽说凰尊也和先生一样,并举?王人皇,可听她言语,像是完全不认同他们作为。
不过想想也是,凤凰二尊毕竟都是天界神兽,从一开始就不能奢求他们像人一样行事。他们之所以冷血,之所以草菅人命,归根结底是在他们眼里,人和其他生灵没有任何差别。甚至人在他们心中还是叛逆的那个,丝毫不值得怜惜。
长期以来,人们都以为凤凰二尊一定会无条件保护大梁社稷、保护天下苍生,可实际上,他们之所以留在诸夏,不过是因为姜牧留下的桎梏。
“人皇飞升之后,人族活得太好,好到忘记了世间万物皆仰于天。他们不知节制罔顾天理,做下无数有损天地之事,心中全无敬畏之意。非如是,人皇又怎会突然陨落,诸夏又怎会几年之内发生各种灾祸?”
“等等,凰尊方才说的是什么,人皇陨落,同诸夏灾祸又有何关系?”
“差点忘了,你不知道这些事情。”
叶凰转了一圈手中秃枝,一抬手将秃枝抛出三丈多远,秃枝直直插在地上,像极了一株尚未发芽的小苗。
“人皇飞升以后,在神界受封昌华帝君,主司人间国运。有人皇在天,诸夏千年以来几无灾荒,便有祸端,也是周边四夷扰我疆土。”
“可我们没想到的是,一千零三十七年前,昌华帝君自天谱除名,也就是说,人皇已经从神界陨落,陨落过程极有可能身死魂灭。从那以后,诸夏便开始灾祸频仍,虽说现在人族已经知道如何救灾,可对那一代长期受人皇庇佑的人来说,天灾几乎不可逾越。”
第六十六章 古谶今局
小商沉思许久,终于消化叶凰言中之意。按照她的意思,当时的诸夏无论如何都必须死一批人,因之,她下令屠城,乃是逼不得已顺天理而行事。
虽说她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但总觉得这么做不应该。尤其是她用天道之名贬损人族历史,更是让她反感之至。
先生说过,人生天地之间,不能事事听天由命。为人处世,若做什么都要屈从天命天道,则天下事无一可为者。面对灾害饥荒,当勠力同心共商解决之法,岂能不管不顾任由灾民自生自灭?
昔日沛江水患,殃及土地何止千万?最后还不是靠的杨济姚陂带领百姓制服沛江,才能让两岸百姓有一处栖息之所?至于后来灾害,也没有哪一次纯靠杀人度过,都是官方通过各种措施全灾民性命,最后大家齐心协力战胜天灾。
“也罢,我知道你理解不了这些,我也不强求。今天喊你是为另一件事,千年前衡国被灭,当时大国师留下一句预言,这件事你可知晓?”